"北门旧书商说十字架还不用换。但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山那边的火,不是神点的。"
路西恩的手指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炭笔的笔迹在"火"字上顿了一下,加重了力度,墨水洇开一小团——像写的人在那个字上犹豫过,最终还是用力摁下去了。
他抬起头。
贝尔纳站在核桃树下,正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晨雾里显得比平时更深、更冷。路西恩把信纸叠好,塞进袖口,神色不变。
"圣子,"贝尔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个护卫听见,"弥撒结束了,是否请村长带我们查看一下所谓的——异端遗物?"
人群里的气氛瞬间绷紧了。皮埃尔的肩膀抬了起来,那几个靠墙的年轻男人不约而同地往前走了半步。
路西恩说:"不必。"
贝尔纳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是圣子。"路西恩站在井台前,白袍被风吹起一角,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整片天空的灰蓝,"我说不必。教廷派我来是巡视,不是搜捕。今天到此为止。七天后再做一次弥撒,到时候我问你们想说什么。现在——"
他转过来,面向村民,用奥克语说:"都回去。今天的面包还没烤,别让火熄了。"
阿黛拉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拉住旁边一个老妇人的手,拽着她往回走。"走了走了!奶奶的面团还在碗里,再不发起来今晩只能喝汤——"
人群松动了。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之后,整片冰开始往四下散开。皮埃尔看了路西恩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微微低了一下头——那不是鞠躬,那是两颗坚硬的石头碰撞之后发出的、只有彼此才听得懂的声响。
路西恩转身回了帐篷。
帘子放下来的一瞬间,他的手伸进袖口,把那封信掏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又看了一遍。
"山那边的火,不是神点的。"
他想起阿黛拉说的"去年那个圣子,被火烧了"。他想起伊格纳手腕上那片烧伤。他想起皮埃尔趴在泥地上看着磨坊烧毁时,火焰从兄妹脚底烧到头顶。
不是神点的。
是谁点的,信上没说。但伊格纳托人带这句话来——大老远从大教堂送到这个山洼村子里——说明这件事重要到值得在路西恩回来之前、在他做好任何准备之前,就让他知道。
路西恩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指尖沿着那行炭笔字迹的凹痕慢慢摸过去。粗麻纸面粗粝,炭粉沾了一点点在他指腹上,黑灰色的一小片。
他垂眼看着那片炭粉。
然后他掀开帐篷帘子,走出来。
"贝尔纳。"他喊了一声。
贝尔纳从核桃树下转过来。"圣子。"
"七天后的弥撒之前,我要去一趟山那边的磨坊遗址。"路西恩说,"你陪我。"
贝尔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左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圣子为何要去那里?"
"二十年前烧了二十七个人。"路西恩说,"我既然来了,就该去看一眼。就算只是一个圣子该做的——去烧过的地方站一站,也算给亡者一个交代。"
贝尔纳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晨雾在他身后翻涌着散开,露出一小片越来越亮的蓝。
"好的,圣子。"他终于说,"我陪您去。"
路西恩点了下头,转身回帐篷。他蹲下来,把皮箱最底层那块粗麻布抽出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贴身内袍的暗袋里。歪歪扭扭的针脚贴着胸口,被体温焐着,慢慢变热。
他坐在帐篷里,手指按住那一小块粗麻布的轮廓,等明天的天亮。
明天他要去那个烧死人的地方。
不是以圣子的身份去"净化"什么。是路西恩想去。他要知道二十年前那场火里,是不是也烧了一个和他一样戴着银链的人。
如果伊格纳说的话是真的——如果火不是神点的——
那教廷在路西恩身上做的所有事,就都有了另一个解释。
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十七年来第一次,他想要一样东西,大过他想"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