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路西恩和贝尔纳骑马出了村。
没有护卫。路西恩要求的，贝尔纳同意了。两人两骑，沿山谷南面的羊肠小道往山那边走，马蹄在碎石上踩出细密的磕碰声。晨风迎面灌来，带着露水和松脂的气味。
路西恩今天没有穿白袍。他换了一件从皮箱里翻出来的深灰色亚麻外衣，袖口扎紧，下摆塞进腰带里，靴子换成了厚底行路靴。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穿白色以外的颜色。深灰衬得他肤色更白，像一张被刻意压暗的画布上唯一亮着的光。
贝尔纳骑马走在他侧前方，沉默着。他的灰马步伐稳当，马鞍上挂着一只水囊和一小袋干粮，除此以外什么也没带。路西恩注意到贝尔纳今天没有带剑。
"你不带剑？"他问。
贝尔纳没有回头。"去一个烧光了二十年的废墟，用不上剑。"
路西恩没有追问。
山路在半个时辰后变得陡峭起来。马蹄在碎石坡上打滑了几次，路西恩勒住白骟马，翻身下来步行。贝尔纳也下了马，两人牵着马沿着山脊往上走。植被开始稀疏，泥土的颜色从深褐变成灰白，像被什么东西漂过一样。
又走了一刻钟，路西恩闻到了气味。不是烧焦的那种呛鼻的烟火气，是一种更淡、更旧的气味，像老铁器放在地窖里很多年之后生出的那种锈蚀的、陈腐的金属味。
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脊。
然后路西恩看见了。
山坳里是一片焦黑色的平地，大约两个谷仓那么大。地面上寸草不生，只有几块半埋进土里的石头，石头表面被烧得龟裂，裂纹里嵌着细碎的木炭屑。空地中央有一圈圆形的灰烬圈，边缘已经模糊了，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一道淡淡的白印。
路西恩松开马缰，走进去。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靴底踩碎一小片浮灰，扬起细尘。灰烬很厚，最深处能没到脚踝。他低头看那些碎屑——有木头的，有石头的，还有一些细小的、发白的颗粒。他蹲下来，捻起一小撮。
骨灰。
路西恩的手指停住了。
二十七个人的骨灰，混着木头和石头碎屑，在这片山坳里铺了二十年。雨水冲走了一层，风又刮来了一层新土覆盖在上面，但底下那层灰白碎屑还在。他捻在指尖的那些，细得像打磨过的贝壳粉，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
"圣子。"贝尔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隔了十几步的距离，"你找到了什么？"
路西恩没有回答他。他站起来，往灰烬圈的中心走。
越往中心走，灰烬越厚。到最中间那一片，脚踝陷进灰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那层被风带来的浮土。手指触到什么东西——硬硬的，有棱角，不像石头。
他拨开更多的灰。
然后他看到了一枚十字架。
它躺在灰烬深处，被烧得完全变形了。银质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氧化层，颜色接近焦黑，但轮廓还依稀可辨——极其粗糙的做工，边缘被磨损得发亮，像是被人长年握在手里摩挲的。
和他七岁那年戴上的第一枚十字架，一模一样。
路西恩把它拾起来。焦黑的银体在他掌心里凉得像一块冰。他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一道浅淡的刻痕——被烧得太久了，大半已经模糊不清，但他凑近了看，辨认出了几个残存的字母。
A……D……E……
他翻回正面。十字架的一端被烧熔了，熔化的银液凝固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珠，像一滴冻结的泪。
路西恩站在那里，掌心里托着这枚被烧过的十字架，面向空荡荡的灰烬圈。风从他背后吹来，把他深灰色的外衣下摆往前掀，吹起一小片浮灰，又落下去。
"贝尔纳。"他开口，嗓音是平的，像铁轨上绷直的钢索，"这枚十字架，是教廷给圣子戴的样式。对不对？"
贝尔纳没有走近。他停在灰烬圈边缘，牵着两匹马的马缰，浅蓝色的眼睛看着路西恩的背影。
"是。"他说。
路西恩转过身来看他。
"去年春天那个圣子，"路西恩问，"他叫什么？"
贝尔纳沉默了很久。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马打了个响鼻，往旁边偏了一下步子，他随手拉了拉缰绳，把它牵回来。
"他叫阿德利安。"贝尔纳终于说，"十七岁。黑头发。眼睛是深棕色的。他比你来大教堂早两年，在你之前——你十三岁那年，他被带去南方巡视异端，和你这次来的是同一个村子。然后他不见了。教廷说他在巡视途中病逝，遗体被就地安葬，不宜迁移。"
路西恩看着贝尔纳的眼睛。
"你又骗我了。"路西恩说。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平得像刀刃——薄、直、没有温度，"阿德利安没有病逝。他在这儿被烧死了。对不对？"
贝尔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左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像在反复试探一个问题的答案。
"圣子，有些话我可以在路上说，但说出来之后——"
"说出来之后我回不回得去，是我的事。"路西恩打断了他，"告诉我。"
贝尔纳垂下眼。他看着面前那片灰烬，看着路西恩掌心里那枚烧变形的十字架，看着风把灰烬表面一层薄薄的浮尘吹走又吹回来。
"阿德利安来这个村子巡视，"他说，"他看到了和你看到的一样的事——村民用母语祈祷，村长藏着阿尔比派的残稿，那个叫皮埃尔的倔老头不会给教廷下跪。阿德利安回去之后，写了一封密信给教廷，建议……修改对待南方异端后裔的政策。他写的是'赦免而非审判'，'感化而非焚烧'。"
贝尔纳的声音低下去。
"那封信被拦截了。拦截它的人——是主教。纪尧姆主教。他把阿德利安的提案压下来，然后以教廷名义下令：此人被异端思想侵蚀，需带回审讯。阿德利安在被押送回去的路上跑了。他跑回了这个村子。跑回了山那边的那座磨坊。三天后，十字军来了，把磨坊连同里面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