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了。"他说。
路西恩的表情没有收回去。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卷古旧的羊皮纸,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弧度的残影。
"你说到鸽子开大会。"路西恩说。
"鸽子开大会不值得笑吗?"
"……值得。"
路西恩说这话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把手交叠在身前。他的手搁在桌沿上,离伊格纳搁在纸角上的那只手大概隔了两拳的距离。他没有往回收,也没有往前伸。
夕阳从西窗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投在石墙上。
伊格纳重新开口,继续讲图卢兹的鸽子。他说那一年主教气疯了,因为鸽子在他晾在院子里的白色祭袍上留下了很多不该留下的东西。他说那些祭袍后来被洗干净了,但上面隐约还有印子,第二年复活节弥撒上主教穿那件袍子的时候,整个前排的信徒都在憋笑。
路西恩听着。
他没有再笑,但他的姿态和往常不一样了。往常他坐在任何地方都像临时停留,随时准备起身离开。现在他靠在椅背上,那把瘸腿的木椅微微往左偏,他的身体随之偏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允许自己被这个空间接住了。
窗外的天色从金变成灰蓝。
两位老修士在晚祷前回来过一次,看见圣子坐在抄经室里,吓得倒退了两步,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他们没敢问,也没敢再进来。
于是整个黄昏,抄经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在讲,一个在听。中间隔着一卷十一世纪的羊皮纸,和奥古斯丁那句被裁掉的话。
"信者以心食之,心所食者,即真也。"
路西恩在伊格纳讲到图卢兹的桥被洪水冲断那年时,忽然想:如果我现在告诉他,我七年来第一次听人说话听到忘了时间——他会说什么?
他没有说出口。
但他也没有站起来离开。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伊格纳停下话头,从桌案底下摸出一截蜡烛点上,昏黄的烛光在两个人之间涨起来,像一小片温暖的水域。
"你饿了么?"伊格纳问。
路西恩第一次想起自己今天没有吃午祷后的那顿饭。
"……有一点。"他说。
伊格纳从皮袋里掏出半块硬面包,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在羊皮纸边缘,推到路西恩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路西恩低头看着那半块面包。
黑麦的,表面粗糙,沾着一点皮袋里碎墨屑的痕迹。
他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
面包很硬,嚼起来需要用力。但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他心想:这块面包比大教堂食堂里那些刷了蜜的软白面包更接近奥古斯丁说的"心所食者"。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只是把那半块面包吃完了,然后把手指上沾的碎屑拍掉,在烛光里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叫伊格纳·罗卡的男人。
"明天。"路西恩说,"你继续讲。图卢兹的河。"
伊格纳把剩下那半块面包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墨屑。
"好。"
路西恩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细响。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伊格纳。"
"嗯。"
"——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轻得像鸽子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那阵极小的风。
他没有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但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白袍的下摆扫过石砖,窸窸窣窣的,像是在和地面说什么悄悄话。
他回到居室,坐在窗前。
窗外那棵老橄榄树在月光里静立着,叶子不是银色也不是墨蓝,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像被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包裹着。
路西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没有发白。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今天他没有治愈任何人。他坐了一整个黄昏,听完了一座城市、一群鸽子、一场洪水、一件被弄脏的祭袍。
他的指尖是暖的。
路西恩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它,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他睡了一个很久没有过的、没有梦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