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餐里的饼和酒,究竟变成了'身体和血',还是仅仅象征了它们。"伊格纳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奥古斯丁在这里写的是象征说,但教廷后来定的教义是变体说。你抄的这一卷是奥古斯丁的原话,可你信哪一个?"
抄经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高窗外鸽子扑翅的声音。
路西恩看着伊格纳。阳光从西窗斜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颧骨上那道旧疤照得比阴影里更淡一些。他问这句话的神情不像是挑衅,也不像是求知——他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随便看见一个路人就问:"前面有水吗?"他不期待路人一定能给他水,但他要听那个回答,好判断自己是否该继续走。
路西恩想了很久。
久到伊格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已经低下头重新提起笔。
然后路西恩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橄榄树叶被风翻到背面时那种干燥的细响。
"我七岁被教廷接来,他们教我说变体说是真理。我十岁开始读奥古斯丁的原典,读到他写的象征说。那时候我问过我的导师——"
他停了一下。
伊格纳抬起头看他,笔悬在墨水瓶口上方,一滴墨将坠未坠。
"他让我不要再读那一页了。"路西恩说,"他用刀把那一页裁掉了。"
伊格纳没有动。
他手里那根羽毛笔上的墨滴终于坠下来,落入瓶中,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搁在桌沿上。那个姿态像是要说什么重话,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他裁掉的那一页,我这儿有。"
路西恩望着他。
"图卢兹的旧书市上有一份更早的抄本,比你们大教堂藏的这一卷早一百年。"伊格纳说,"那上面奥古斯丁的话没有被改过,也没有被裁过。我读过。"
他顿了顿。
"你想看吗?"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伊格纳桌案上那张刚抄完的羊皮纸掀起一角。路西恩下意识伸手按住——他的指尖在碰到纸面的瞬间,和伊格纳按住另一角的手指相隔不到一寸。
两人同时停住了。
路西恩没有后退。伊格纳也没有。
那张羊皮纸被风撑得像一面小小的帆,在他们中间绷紧、颤抖,片刻后风止了,它落下来,平平地覆在桌面上。
路西恩收回手。
"这份抄完之后,你抄一份那个版本的给我。"他说,"别让执事长知道。"
伊格纳看着他。
"好。"
路西恩转身走了。他出了抄经室的门,沿着走廊往回走,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白袍的下摆扫过石砖,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了下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按住那张纸的时候,他的食指距离伊格纳的指尖——大概只有一片橄榄叶那么宽。
他没有躲。
路西恩合拢五指,掌心贴在冰凉的石墙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传来午祷的钟声,低沉绵长,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水。他动了。
他继续走回自己的居室。
推开门的瞬间他想:明天午祷前,他再去一趟抄经室。
不为什么。
就去看一眼那份《奥古斯丁》抄完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