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心被沉重的木水桶磨得通红,隐隐还有些辣痛。
柏白闷闷坐在河岸边,干净的衣角随着青纱一起落在地上也不去管,只一双手抬至嘴边,默默低着头对着手掌心吹着气。
早知道就不要逞能好面子,硬要去再试着去提那个装满水的木桶了。好疼,手好疼。
他头上的布巾因为沾到水而被取下放在了一旁,暴露出额角处还未愈合的一个口子。撞得的伤口不大却也不小,黑红血壳黏着血肉,破口边的皮肤处还残余着药草汁液的淡绿色。
也因此,老头子记起家里为柏白治疗额角处伤口的草药用完了,便让柏白先在原地等上一会儿,而老爷子自己则去不远处的附近去寻摘一些草药回来。
原本柏白也想跟着一起去的,但老爷子看着他破口的额角还是摇头拒绝了,并让他站在原地帮忙守一下两个木桶和一根扁担。
装满水的木桶总不好随身带着去找草药,柏白这般想着还是点头同意了,望着老爷子的背影消失在繁密的树林灌木中后,便挨着木桶随意寻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慢慢等人。
“唉。”柏白叹了一声气,放下手稍稍侧身微低着头,看向水面上清晰倒映出的自己。
用着一条发带随意束成高马尾的头发顺着他俯下身的动作从肩膀滑下,发丝贴着侧颈的皮肤滑动,有些痒。柏白抿着唇抬手抓起头发向背后甩去,那头发却是又从肩膀滑下。
再甩,再滑下。
“……”算了。
视线再一次转向水面上的倒影,柏白看着自己的脸,额角处的伤口很是明显,宛若一个又黑又红的胎记深深印在了那里,好丑。
这是柏白第一次对自己的样貌有了较深的在意,这会留疤吗?留疤了会不会更丑?
话说回来,他走丢了这些天,外出做事的沈清轩知道了吗,有没有来找他?
柏白半垂着眼睑双手握住腰间的玉佩,不是说过无论他在那里,只要有这枚玉佩在身边都能寻过来的吗?
如今,你人呢?
思绪再一次急转弯,柏白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这个伤口好丑,沈清轩见着他了,会不会也觉得丑。
这么想着,柏白忽觉得自己的心一直在飘摇不着地,对于沈清轩,好似一直都没有什么信心。
身份的天差地别,没有过渡的好总是让他暗自惶恐,自相遇相识一个月有余的时光如走马观花一般快速,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再一次稍抬起头望向水面上的倒影时,柏白一下就看见了自己身后还有一个身影,而那个身影正悄悄向自己靠来,举着双手十指保持着绷紧待抓住猎物的弯曲状,正对着他的脖颈。
危机感快过心跳,柏白猛地往侧边倒去滚了两圈躲过身后人的偷袭。
哗啦——
柏白因为滚动,半边身体直接入了水浸湿了大半的衣裳。连忙站起身后,他才看清了面前鬼祟靠近他的人的模样。
人似中年,乱糟糟的头发随意用着一根黑麻布捆着,身材微胖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一身灰黑色的麻布衣裳有着不少破洞,即便隔了些距离,柏白还能闻到从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臭味和酒味。
显然一副流氓无赖的模样。
不再想其他,柏白直接转身沿着河岸边跑。而身后那人见着人跑了,亦追着柏白的脚步紧逼。
“啊啊啊!救命啊!”
柏白一边跑一边大喊着,身体内外的伤还未痊愈,跑动间柏白只觉胸口钝痛,呼吸开始急促。河岸边有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卵石,给柏白跑动的动作增添了不少阻碍。
脚下忽而踩到一颗长满润滑苔藓的卵石,柏白只觉脚腕一歪扯,身体直接不稳面朝地面摔下,单薄的身体砸在了坚硬的石头之上。
然而还没等柏白反应过来疼痛,肩膀就被一只手用力抓起,整个人被拖入了水中。紧接着,这人双手掐住他的脖颈,用力将他的头按入冰凉的河水之中。
掐着脖颈的双手越收越紧,被水淹没口鼻的窒息感也越发的强烈,柏白双手使劲抓捶着掐着他脖颈的手,双脚也在尽量地往那人身上踢,挣扎间,头上的发带被扯落顺着河流飘走。
奈何挣扎没有起到一点作用,时间越久,柏白挣扎的动作就越无力。
终于,柏白再也承受不住,口中保留的空气尽数失去,河水灌入鼻腔和口腔。窒息,强烈的窒息似若钝刀砍向胸口,痛,难以忍受的钝痛。
王格见着柏白明显开始弱下来的挣扎,心下暗喜终于快要得手,遂立即加大手上的力道以尽快将人掐死或者溺死。
再过一小会,手下的人终于停止了挣扎,那双抓得他手臂有了数条抓痕的手也软瘫在了两边。再仔细些看去,只见柏白整张没入河水中的脸上,双眼安静闭合着。
死了?
就在王格以为终于得手准备松开手之际,手下之人身上倏然乍现出强烈的青蓝色灵光,还没等王格因刺眼而闭上眼睛,他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奇异的灵波震飞出去老远。
最后,直接挂在了河对岸的一颗高树上,下不来了。同时,凡人之躯同时受着三种力量的攻击,王格直接面色乌黑张口就呕出了一大口血。
身上的肋骨也突然断了好几根,剧烈的疼痛使得王格直接挂在树上晕了过去。
而这攻击王格的三种力量,分别为柏白身上青纱上的符文,腰间的玉佩以及之前沈清轩之前在柏白身上留下的禁制。
这三道防线第一时间只针对术法攻击,这一次,因感到其附着之人生命垂危而临时触发了界点,虽因对方是凡人而收敛了力量而不至成致命伤,但至少也将那人弄成重伤,不死也半残了。
“咳,咳咳咳咳!”
禁锢在脖颈上的强劲力道终于松开,柏白本来已经软下来的身体一下提起了力气,双手撑着地坐起身,哗啦一声从水中脱离,胸口急剧起伏,张大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奈何吸得太急,嘴里和鼻腔里还残余着河水,柏白一下就被呛住。
双手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着,同时牵扯到了胸口处不知何时受的内伤,疼得柏白鼻头一酸,眼泪混入余留在脸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滴落而下。
等胸口不再那么痛了,柏白才顶着一身湿站起身,微低着头任由水顺着散乱的头发,像雨水一般不断滴落。
眩晕,脚有些站不住。
心脏还在怦怦跳着,余悸纠缠的感觉强撑着柏白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对岸树上一身血的人。
“啊!”柏白一阵惊吓,一下腿软再次跌坐在地上。这,这是他做的?他,他杀人了!
前所未有的恐慌感不留余地笼罩住柏白,眩晕感还未消减视线亦是有些模糊,但恐慌之下颤抖的身体还是提起了力气站起身,颠簸着往前跑。
不知跑了多远,脚下却是随着视线的模糊而逐渐沉重。柏白不管不顾往前跑着,连前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孩子也不曾看见,直接撞了上去。
“哎呦!”
柏白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几步,轻微耳鸣间只听见了一声独属于孩童的软糯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