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轩,我说的你可明白?”
长老一双已经看了在几百年时间里发生在身边的,太多事态变化的眼睛,深沉若稳,似是将沈清轩藏在心底且本人都未能察觉的丝缕心思给完全看透了去。
虽沈清轩一身冷清将这微小的心绪变化掩盖得很好,但到底是活了几百年的人如药阁长老,关于自己几乎从小看着长大的后辈,对于这个细微变化总还是能敏锐察觉并捕捉看出一些的。
可明白?
沈清轩眼睑微垂视线放空,不知聚焦在何处,又或者是什么都没有去注意看。
长老都将话说得这般详细明了,他如何不能明白?
情由心生,防不胜防。
恋自心起,生涩不明。
然则这份不知何时冒出的情,还未开始的恋,是苦是甜,沈清轩自问现在的他,还不想去尝试触碰,或者说是不敢也不能去接近触碰。
因为这关乎的,还有柏白的性命。
往远了想,还有溟皓阁内部的动荡。如若他与柏白之间被选择去死的人是他,溟皓阁在短时间内还能有他叔父沈尧撑着运转。
可修为已至瓶颈的叔父,对待不久未来将要降临于身的大劫,却是并没有多少能顺利渡过把握。稍有不慎,恐修为尽失甚至身道陨落。
溟皓阁内的各个长老们又并非完全团结一心,如若他与叔父沈尧一并去了,溟皓阁怕是会陷入一场严重的内部混乱,且还给外部早已有了觊觎之心的敌方势力,一个绝佳的可乘机会。
而且,如果他死了,柏白又将如何?
换个方位,如果是柏白死了,自己又会如何?
沈清轩此刻试想,柏白在自己面前生生断了气的场景。
无法再睁开看他的眼睛,再也暖不起来的身躯,还有自此以后再也不能听见柏白笑着轻轻唤他——“沈清轩”。
心下几瞬揪痛,沈清轩抬眼使自己眼底再次变得清明,将方才所幻想到的场景尽数从脑海中挥散。
一种无力感盘旋于心头。
沈清轩目前主要想的,尽快将那对他下咒和在柏白身上下蛊的人找出。同时,也要去寻解咒和除蛊的方法。
“清轩明白。”沉默半刻,沈清轩终是这般回应长老的话。语气中,带着些许苦涩和明显的决然。
得到如此简单的答复,长老并未立刻开口再提什么。显然,沈清轩又想着将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过了。
长长叹了一气,长老从怀中拿出两颗似若大拇指指甲盖般宽大的浅红色玉珠,上前几步走至沈清轩面前站定,随后空余的那只手拉过沈清轩的右手,将这两颗玉珠塞进沈清轩的手掌之中。
“拿着。”说着,长老似是还不放心般,还自认为显得贴心地合拢了沈清轩修长的手指,将被塞进手心中两颗圆润的玉珠完全包裹住。
沈清轩惊异于长老突然的举动,待长老松开他的右手退后几步与他拉开些距离后,低下头看向自己手心中多出来的两颗玉珠。
色泽光滑,红与白的碰撞,显得这玉珠显眼了几分。
沈清轩一下就敏锐察觉到了这两颗玉珠内,蕴含这大量纯厚内敛的灵气,又似若远方天山上才刚落下的白雪,不含一丝杂质。
显然这也是一种灵物,还是不凡的灵物。
“这是?”沈清轩抬眼看向面前亦在看他的长老,这又是为何?
“此为避华珠。”
长老似是终于想起还粘在身上的碎草叶,说话的同时开始抬手打理起自己的形象来:“这是我前些日子特意向一个多年未见早已隐居避世的朋友请求得来的。”
“有驱邪避咒之效,对各种诅咒和蛊虫都能起到暂时的压制作用。拿去,你和你那道侣个人手一颗随身带在身上。”
听着长老的陈诉,接下来言语中还未说尽的意思,沈清轩已然知晓。
最后,沈清轩还是接下了长老的好意,再一次躬身一礼,转身出了药阁后山。
原本以为今日需要单独处理的事已基本完成,正当沈清轩刚踏出药阁的正大门准备回竹榭阁陪柏白时,迎面就遇上了正赶到药阁的沈临语。
而那沈临语一见到沈清轩,却是改变脚下原先要行走的方向,出声叫住了沈清轩欲要继续往前走的脚步。
“少阁主且慢,我有一事想要向你禀告。”
闻言,沈清轩脚下顿住,侧身颔首,示意沈临语直接说,最好简明扼要。
沈临语微蹙起眉头,稍稍在心底组织了下语言,最后直接提出了一个关键之人:“少阁主,可还记得一位名叫宋眳的弟子?”
“宋眳?”
沈清轩闻言转身正面沈临语,记忆中好像是有这一个人,且还是溟皓阁中的弟子。
“少阁主且听我言。”
语落,沈临语回忆起昨日跟随在柏白身后待命的那名弟子,随后将自己碰巧所见到的蹊跷之事,一五一十地对着沈清轩细细说出。
—
竹榭阁外,一处被青竹包围着的凉亭。
柏白坐在凉亭内,身体软趴在石圆桌上,面色稍显懒散,眼睛盯着面前石桌上光滑的表面,右手食指开始无聊地在桌面上画着小圈。
此刻烈阳已经高高挂起,此刻即便是身在阴凉处,柏白亦是被热气烦扰得紧。
柏白本身因前些日子接连受伤致使身体根基受了较大损害,尤其是被白轩刺透肩膀的那一剑,伤即便是基本愈合了,到底还是让他本就弱虚的身体更加敏感。
变得易冷易热。
即使是上午的太阳,柏白也还是感到头脑有些发昏。
“你怎么了?”
聊着聊着,李欣欣就发觉柏白明显的变化。
“啊,没事”,闻言,柏白原本画着圈的手指缩回,手掌张开撑起自己趴在桌面上的身体坐直身,随后抬手擦去已经开始冒出额角的细汗,“就是感觉有些热而已。”
“这样啊。”李欣欣侧头看向凉亭外的太阳,再回头看了一眼明显有些恹态的柏白。
身为修士的她灵力傍身,自然是不会被这点温度所躁到。但此刻,李欣欣再一次真切知晓了柏白,本身为弱小凡人的事实。
指尖弹出一些灵力,本想运向柏白为其隔档一些空气中的热意。不料,待灵力近了柏白的身时,却是被设在柏白身上的一到禁制给弹开并被极具强势霸道地吞噬殆尽。
李欣欣一惊,好强的禁制,这莫不是沈清轩设在柏白身上的?
明显看到李欣欣面色有异,柏白抬手揉了几下眼睛醒醒神后问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反应了半会,李欣欣回神。看来,也只能让柏白先忍一忍等那沈清轩回来了。
一想到沈清轩,李欣欣开口又将方才还未说完的话题引了出来:“据你所言,你真的与少阁主相识才一个月?”
“嗯。”柏白点头,呼出了几小口热气。
“那,你觉得他,对你怎么样?”
“很好,他很好”,话题再一次引回沈清轩,柏白来了些精神,想起了昨夜里沈清轩抱他入睡的画面,补充着,“像光,很暖很温柔。”
“那么,你喜欢他吗?”
“喜欢。”柏白头微低,一双眼睑半敛黑睫半遮住眼底闪动的流光。他对我好,怎么不喜欢。
“我说的,是那种喜欢,你可懂?”
李欣欣看着柏白缓松的面色,回想起不久前对他诉说自己对沈清轩起了心思时,却是并未从柏白的面容上察觉到明显吃醋的神态。
“什么?”柏白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那种喜欢?
“你……”李欣欣看着柏白迟钝呆愣愣的样子,扭头轻叹,“算了。”
她是明白了,柏白现在,还不懂爱。
更直接地说,还分不清什么事简单的喜欢,什么是恋人之间的喜欢。
不过……
“我看,沈清轩他,也还挺喜欢你的。”李欣欣从少阁主改口直称沈清轩,以更为深入柏白的心,帮沈清轩给他开开窍。
“哎?”柏白愣神。沈,沈清轩也喜欢他吗?
柏白抿唇低下头,放在膝上的双手互相纠结在一起,面色微红。
像自己喜欢沈清轩一样,也喜欢他吗?
有些……开心。
“柏白。”
熟悉的如山泉般清越的嗓音,从身后不远处传入柏白的耳畔。
恰好的时间里出现那个恰好的人,恰好的呼唤宛若初春里枝头上的嫩黄新芽,入了眼,撩了心。
柏白一下从石凳上站起转身,眼前人是方才李欣欣所说的,喜欢他的人。
“沈清轩!”
柏白朝沈清轩的方向跑去。
入怀,沈清轩身上的清凉驱走了一直围绕在他周围的燥热。原本些许昏飘的头也跟着清爽了不少。
“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