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石生的嘴唇动了一下。
阿绾往前走了半步:“他要答愿,总要知道愿的是什么。”
宗门弟子看向她,神色并不恼:“裴姑娘,候名预验问的是今日愿不愿候名。正祭后若入下一礼,自有驻城处说明旧仪。此刻碑前供香户在侧,不宜以未行之礼惊扰众人。”
话说得平和,也挑不出错。
可它把顾石生的问题推到了正祭之后。
秦有章在席案后道:“府衙同席核名,也要核其本人所答。若今日只问候名,就只可落候名。”
赵管事看了宗门弟子一眼。
那弟子没有再说话,只转身望向护城碑前。
寂照站在碑前,正在与供香户说话。听见这边动静,他微微转头,目光从顾石生、阿绾、秦有章身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回候名册上。
他没有走过来,只道:“照其所答。”
声音不高,却足够木案前听清。
赵管事这才继续问:“顾石生,你可自愿候名?”
这个问题比“愿不愿试剑”轻得多,也好答得多。候名不是入剑,预验也不是成名。他可以先候名,先把这件事问清,再找机会退回来。
顾石生垂在袖边的手慢慢蜷了一下。
阿绾低声道:“石生,退了也可以。”
她说得很稳。
可顾石生听见她声音里那点压着的发颤。他知道她不怕被人说,却也知道这些日子她已经被说得够多。
赵管事又问一遍:“顾石生,你可自愿候名?”
顾石生低声道:“愿候名。”
赵管事写下“愿候”。
秦有章立刻道:“只可写愿候,不可写愿试。”
赵管事笔尖停住。
严五道:“候名预验,本就是愿试前程。册上向来写愿试,省得祭后再改。”
秦有章把木匣往案上一放:“今岁不同。此人担保未核,巡堤代签待核。愿候是本人所答,愿试不是。”
这话落下,府衙席案周围安静了一瞬。
寂照没有再说第二遍。
方才宣礼的宗门弟子看了赵管事一眼,道:“既真人已命照答书写,先依府衙同席所记。”
赵管事这才在册上写下:
顾石生,愿候。
严五脸上笑意淡了些。
候名预验后,祭务外役取来一截细青线,要在顾石生腕上绕一圈,作为候名标记。青线颜色很淡,比红绳冷些,线头已经打过半个小结。
阿绾上前一步:“我来。”
赵管事道:“候名青线由祭务处系。”
“他腕上原绳是裴氏结的。”阿绾看着那截青线,“新线要压旧绳,我须看结心。”
严五道:“裴姑娘,你今日管得太多了。候名青线是护城旧仪,不是裴氏铺子里的买卖。”
阿绾没有退:“那就不要压旧绳。绕在衣袖上。”
赵管事皱眉:“没有这个规矩。”
方才那名宗门弟子也看了过来。
温敛开口:“旧绳归属未清,压旧绳,会混证。”
他说的是证,不是情。
赵管事像是要反驳,秦有章已经提笔在府衙席案上写了一行:
顾石生腕上原绳,不得更换,不得压结。候名青线暂系袖外。府衙见证。
这一行写得很快,像早已等在那里。
宗门弟子垂眼看过,转向寂照。
寂照没有回身,只道:“不误礼即可。”
这四个字落下,赵管事便没再坚持。
青线最后系在顾石生袖口外,没有碰到腕上红绳。
阿绾看着那半个预打的小结。它只绕了衣袖一圈,还没压进腕结里,看不出太多。可她记住了线头的走向。
赵管事收回手:“辰时正祭,候名者随队入碑侧。顾石生,你既已愿候,正祭后不得私自离堤。”
顾石生抬头:“我只是候名。”
“候名也在册。”赵管事道。
顾石生没再说话。
阿纸在温敛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小声道:“他自己说愿了。”
温敛望着册页上“愿候”二字,又看向赵管事笔旁那一点未干的墨。
“他说的,是候名。”
不是试。
不是守剑。
更不是承供。
这几个字没有说出口,却都压在白石堤清晨的雾里。
供香钟声响起,候名木案被收往碑侧。顾石生站在人群中,青衣外褂的肩口绷着,袖外一圈青线被风吹得轻轻贴住布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腕,旧红绳还在袖下,没有被新线压住。
阿绾也看见了。
至少这一刻,它还在原处。
秦有章把候名册副页压进疑档木匣,另在封面写下:
顾石生,愿候。担保未核。不得径落愿试已成。
写完这行,白石堤正祭第一声大钟落下。
堤上所有人都转向护城碑。
只有温敛的目光仍停在那册页上。
愿候二字很小,旁边空着一寸纸。那一寸空白干净得很,像在等后面的人替它补上更重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