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祭第一声钟落下后,白石堤上的人都静了。
护城碑前香烟慢慢升起来。供香户按街巷列队,孩子被大人牵在身侧,腕上的红绳都洗过,颜色比平日鲜。堤外水雾压在柳枝上,许多短绳挂在枝头,一截一截垂着,风过时轻轻碰在一起。
寂照站在碑前,月白衣袖没有沾一点香灰。他诵护城文时,声音不高,堤上却听得清楚。
“八十年前,水犯珠城,万户不安。太上忘情宗立碑镇水,教民结绳,收愿护城。八十年来,红绳在腕,水不越堤,剑不入户。”
许多人低下头,摸了摸腕上的红绳。
温敛站在府衙席案侧,看见王婶也在供香户后头。她没有站到前排,只牵着拴儿,另一只手攥着那枚免供木签。拴儿的红绳仍旧在腕上,毛边被他悄悄按进袖口。
这样的安稳,不是假的。
也正因为不是假的,才难动。
秦有章没有看护城碑。他低头翻着候名册副页,顾石生那一行墨迹还新。
顾石生,愿候。
担保:巡堤代签。
待核。
“老周。”秦有章低声叫人。
老周从席案后过来:“主簿。”
秦有章把一张候名副页、一张南井清旧票拓样、一页马青供词抄件一并递给他。
“去核巡堤代签。”
老周看了一眼碑前:“现在?”
“现在。”
“正祭已经开了。”
秦有章道:“就是正祭开了,才要现在核。等正祭一过,这些临时签、代签、传签,都能说成祭后回印。到那时,只剩正册。”
老周把三张纸接过去,指节紧了紧。
秦有章又道:“先查白石堤西口。昨夜最终巡堤名册从那里入。再查南井清旧车出入签。最后查候名担保底签。不要闹开,先看符记。”
“若有人拦?”
秦有章道:“府衙核担保。顾石生担保未核,不能落愿试。”
老周刚要走,候名木案边一名太上忘情宗弟子抬眼看了过来。
那弟子正是清晨宣读重祭规程的人。他合上手中册页,走到府衙席案前,语气仍旧平和:“秦主簿,正祭已开,府衙席案按例不得离席扰礼。”
秦有章抬头:“府衙不是扰礼,是核名。”
“候名担保,祭后可由驻城处祭务房回印补齐。”
“顾石生担保已入疑档。真人方才准照其所答书写,府衙便须核清他所答之外,不可多添一笔。”
宗门弟子垂眼看向候名副页。
愿候二字旁边,确实还空着一寸纸。
片刻后,他道:“可核,不可惊众,不可擅取祭务原签。”
秦有章道:“府衙留拓。”
宗门弟子点头,转身唤了一名年轻弟子:“随府衙同去。见证即可,不必多言。”
老周心里一紧。
有人跟着,事更难办;可有人跟着,祭务房也更难说府衙私翻签册。
他把抄件压进袖里,拱了拱手,往西口去。
白石堤正祭照常往下走。供香户按巷口上前,一户一炷香,一户一段祈愿。赵管事坐在碑侧,专管旧绳归净和供香回录。严五带着几个祭务外役在堤口来回走,催迟到的香户,核候名弟子的青线。
顾石生站在候名队末。青衣外褂穿在他身上仍旧不合,袖外那一圈青线被风吹得贴在布上。他不时往阿绾那边看,阿绾被结绳行的人叫去核试祭短绳,只隔着几步,看得见,却不能一直说话。
老周先去了西口。
西口管签的是个年轻堤役,正在给夜巡回来的几名外役销牌。见老周来,他立刻把册子往怀里收:“周爷,正祭时候,堤口签册不能乱翻。”
老周道:“府衙核担保。”
“哪个担保?”
“顾石生。”
年轻堤役脸色微变,又很快低头:“候名担保不是我这口管。”
跟来的宗门弟子站在一旁,没有催,也没有替堤役说话。他只把驻城处的淡青腰牌放在案边。
年轻堤役看见那枚腰牌,手便慢慢松了。
老周把马青供词抄件摊开一角:“前夜有巡堤牌递红签,补客一九一。昨夜又有巡堤代签担保顾石生候名。你这里是西口,巡堤牌从你这里发。取册。”
年轻堤役还想推,老周已经把府衙腰牌按在案上。
“我不是来问罪。我只核牌。”
这句话比问罪更有用。
年轻堤役咬了咬牙,取出夜巡牌册。册上写着前夜、昨夜各口巡堤外役领牌、还牌时辰。老周一页页翻过去,很快在前夜雨时下面看到一个符记。
那符记不是名字,只是一道弯弯的水纹,旁边压着半枚红印。
老周把南井清旧票拓样拿出来,对着灯看。
清旧票右下角也有一道极淡的水纹,只是被后添的“提前”二字压住,不细看几乎看不出。
老周心里一沉。
“这个水纹是谁的?”
年轻堤役不答。
老周抬头看他:“你不说,我去问秦主簿。到时候不是核牌,是查你。”
年轻堤役脸色白了些,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宗门弟子,才低声道:“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堤上外役临时通签。谁替祭务跑腿,谁用。水纹符从驻城处祭务房发下来,严五哥管着那一摊。”
“严五?”
“管传签、催旧绳、补候名那一摊。”
老周看向宗门弟子。
那弟子神色不变,只道:“重祭事多,祭务房确有通签。用于各口传递,不作个人私押。”
这话听着像解释,也像把口子先封上。
老周把册页合上:“带我去看候名担保底签。”
年轻堤役不愿动,却也不敢不动,只能领着他往碑侧后棚去。
后棚离正祭主案不远,却被白布和竹架隔开。里面堆着临时签条、回印纸、候名底签、旧绳归净牌。人来人往,谁都忙,谁都能说自己只是照一处小规矩办事。
老周在角落里找到了顾石生的担保底签。
纸色偏青,边角压着细小水印。担保栏上没有坊正姓名,只写“巡堤代签”,后面压着同样一道水纹符。
老周把三张纸摆在一起。
马青红签供词里的巡堤牌记号。
南井清旧票上的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