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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悲闻泣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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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阳光辣得让人有点烦热,右江面上的波光裹着淡淡的鱼腥味,漫过“天宝一号”的甲板,将船身晕染成一片橙红的。叶静华身着素雅的青布衫,乌黑的长发挽成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出连日的疲惫。纤细的手指夹着筷子草草扒了两口糯米饭,便放下碗筷,踩着软底布鞋,轻步走回“天宝一号”那间专属于总经理的船舱——舱门是深色的原木,刻着简单的花纹,推开门时,带着江水潮气的风便裹着猛烈的光晕涌了进来。

进门的瞬间,她便看见梁国华呆呆地坐在那张简易的办公桌前。他身着灰蓝色的有点发白长衫,俊朗的面容,此刻却眉头紧锁,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平日里温润的眼神变得空洞,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指尖都微微泛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僵在原地。

“你怎么不去吃饭?”叶静华边走近边说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她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只是尾音微微发颤——自从父母在那场突如其来的轰炸中被炸死之后,梁国华在她的心中便悄悄替代了父母的位置,成了她唯一的依赖。他于她,是遮风挡雨的父母,是护她周全的亲哥,是名义上的妹夫,唯独不敢把他当成放在心尖上的爱人。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血缘枷锁,像真正的近亲一般,让她连一丝心动都不敢肆意流露。当她得知,他和妹妹叶静婷的婚姻是一场维系名誉的空壳,得知妹妹生下的孩子并非他的骨肉,而他却甘愿默默承受所有流言蜚语,替妹妹扛起一切时,她对这个男人,便生出了由衷的钦佩与敬仰。她心如明镜,这所有的隐忍与付出,皆因梁国华深爱着她,可她却一点都不敢回馈这份炽热的感情,她觉得,那是对他们之间这份特殊羁绊的亵渎,是万万不能的。

梁国华依旧没有丝毫反应,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本破旧发皱的笔记本——封面是褪色的藏蓝色,边角被磨得发白,纸页也泛黄发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叶静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本笔记本竟有些眼熟,脑海中飞速闪过片段,忽然记起,她曾在妹妹叶静婷的房间里见过它。她的心头猛地一紧,指尖瞬间冰凉,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笔记本,指尖抚过粗糙的封面,轻轻翻开。笔记本的内页,最后的几页被暗红色的血迹糊住,纸页粘连在一起,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触目惊心。叶静华屏住呼吸,指尖轻柔地拨开粘连的纸页,眼神一点点变得惊讶,眉头也越皱越紧,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渐渐盛满了难以置信——那个平日里娇滴滴、说话轻声细语,连大声说话都怕惊扰了旁人的妹妹,竟然是共产党。

叶静华缓缓放下笔记本,指尖还残留着血迹的凉意,她伸出手,轻轻掰过梁国华坐着的身体,两眼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满是急切与疑惑。梁国华这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空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痛楚,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缓缓说道:“郑先生说,静婷在一场战役中受了重伤,被送到后方医院治疗,可医院在一次迁移中遭到了敌人的袭击,静婷在混乱中伤重不治。这本笔记本,是在她的包裹里找到的,他们便辗转送了回来。”

叶静华呆住了,脑海里瞬间像放电影一般,回放着关于叶静婷的点点滴滴——大多是自己出嫁前,她们姐妹俩依偎在一起的情景:静婷留着齐肩的碎发,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却比她多了几分娇俏,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总是缠着她,喊她“姐姐”;她们一起在庭院里摘桂花,一起在灯下绣手帕,一起说着悄悄话。可自从自己出嫁后,她们相处的时间便越来越少,静婷总是时不时地往广州跑,大多时候,她都是从梁国华的口中听到一句:“静婷去广州办事了。”那时的她,从未多想,如今想来,那些“办事”,原来都是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静婷做的事情?你是不是一直在替她作掩护?”叶静华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自我求证。没等梁国华回答,她又自言自语地呢喃起来:“静婷那么倔,又那么独立,性子认定的事情,就算你知道,就算你劝阻,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她说着,脚步有些虚浮,转身走向船舱角落的一张小矮凳,想要坐下来缓一缓。梁国华见状,立即猛地站了起来,两步便走到她的身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带着足够的支撑,轻轻将她扶到自己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叶静华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妹妹年纪轻轻就离去,李戈也不知道在哪,这是什么世道啊?为什么我们想好好活着,都这么难?”

“李戈已经牺牲了,也是在那场战争中。”梁国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被窗外的江风淹没,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雷,狠狠砸在叶静华的头上。她的眼睛控制不住地睁大,再睁大,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她死死地盯着梁国华还在开合的嘴唇,那些从他口中吐出的文字,像一片片尖厉的飞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当年李戈被误抓进了监狱,是郑先生他们设法把他营救出来,送到香港治病。之后,李戈就一直在香港,帮郑先生他们运送物资,这次,他奉命将物资送到内地,不幸在途中遭遇日军袭击,遇难牺牲了。”

梁国华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开叶静华的手臂,他往前挪了两小步,将自己温热而宽阔的胸膛,轻轻贴在叶静华颤抖的后背,用自己的力量,撑着她几乎要倒下的身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能感受到她压抑的呜咽,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用这样无声的陪伴,给她一丝支撑。

船舱里,没有了丝毫声音,也没有了任何动作,两个人像被施了咒语一般,定定地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阵阵江风裹挟着水汽,轻轻吹进船舱,也吹动了叶静华额前的碎发;江面上,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沉闷而悠长,像是在为逝去的人哀悼,又像是在诉说着这乱世的悲凉。

此时,甲板上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吃饱饭的陆崇牵着李杰,缓缓走了过来。陆崇身着灰色短褂,面容刚毅,浓眉大眼,皮肤是常年在江面上奔波晒出的小麦色,身形结实挺拔,只是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神色有些凝重。他牵着的李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圆圆的脸,眼睛像黑葡萄一般,懵懂又纯真。

陆崇刚要踏上船舱的门槛,目光便落在了舱内相靠的两人身上,脚步瞬间僵住。自从李戈失踪后,叶静华独自撑起了天宝船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她雷厉风行又温柔善良的模样里,他不知不觉地爱上了这位坚韧的总经理。他知道,梁国华也深爱着叶静华,所以他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不敢表露半分;直到梁国华与叶静婷结婚,他才敢偶尔流露出自己的心意,他能感觉到,总经理对他,也有一丝不一样的情愫,可两人之间悬殊的阶级差异,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让他始终不敢真正跨出那一步。此刻,看着舱内那一幕,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牵着李杰的手也微微发颤,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羡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李杰转头懵懂地看着僵在原地的陆崇,又看了看舱内的两人,小声地问道:“陆叔叔,梁叔叔和妈妈怎么啦?”陆崇没有回答李杰的问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拉着李杰的手,缓缓转过身,朝着随后走来的黄妈摆了摆手,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黄妈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眼神温和而恭敬,她见状,立刻会意地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目光担忧地望着船舱的方向。

“走,我们回天宝二号船舱休息,有事的话,总经理会叫我们的,我们准备回家了。”陆崇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地摸了摸李杰的头,然后抬头示意黄妈走在前面。一行三人,踏着淡淡的暮色,悄无声息地朝着天宝二号船舱走去,只留下舱内的两人,在江风与江水声中,静默相依。

晚饭后,本是船队船长们例行汇报工作的时间。往日里,这个时候,叶静华和梁国华这两位船行的老板,总会早早地坐在天宝一号的甲板上等候,煤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船长们围坐一圈,有条不紊地汇报着工作。可今天,却有些特殊,甲板上只摆好了桌椅,煤油灯亮着,却不见叶静华和梁国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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