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一号”的船笛声在右江水面上扯出一缕悠长的苍凉,冲破灰蒙蒙的江面薄雾,缓缓驶抵田东码头。江水浑浊,卷着岸边的枯草与碎石,拍打着斑驳的码头石阶,风里裹着硝烟的呛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浸得人骨头缝里发寒。梁国华扶着船舷,望着岸边萧瑟的荒景,眉头拧成一道深痕,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天地间仿佛都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凡事由不得人任性,只能顺着时光的洪流跌跌撞撞前行。他心底清楚,今日若不回这座老宅,叶静婷的行踪便永远解释不清,一边是岳父岳母的期盼与担忧,一边是无法言说的隐秘,眼下这般境地,他唯有硬着头皮,在两边苦苦隐瞒,半点错处也容不得有。
他转乘一艘小巧的乌篷船,踏着摇晃的浪头靠岸,脚步匆匆,靴底碾过码头的碎石子,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径直朝着田东宅院的方向走去。宅院的朱漆大门早已褪去往日光泽,边角磨损,门环上的铜绿愈发浓重,透着几分乱世的荒芜。
大厅里光线昏暗,唯有一扇小窗漏进些许微光,落在叶明礼夫妇身上。两人正并肩坐在八仙桌旁,神色呆滞地望着地面,双手紧紧交握,脸上爬满了愁苦与焦灼,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沉重,像是在漫长的等待中耗尽了所有力气。直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人猛地回过神,眼里瞬间燃起一簇微光,那是混杂着期盼、依赖与急切的光芒,他们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因久坐而有些发麻,脚步颤颤巍巍,一步步迎着那道身影走去,声音里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国华……你可算回来了……”
叶明礼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梁国华的身后,一遍又一遍,生怕漏过半点熟悉的身影,随即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攥住梁国华的手腕,掌心的褶皱里满是冷汗,声音发颤:“静婷呢?我的静婷呢?怎么不和你一起来?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梁国华心头一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连忙反手握住老人冰凉颤抖的手,掌心的温度努力传递过去,脸上强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语气尽量放缓,掩饰着心底的慌乱与愧疚:“爸妈,您二老别担心,静婷她有事要办,临时去广州了,很快就会回来的。”他不敢看老人的眼睛,生怕眼底的闪躲被看穿,心底暗自叹息——他又一次撒了谎,可这谎言,却是眼下唯一能安抚两位老人的办法。
“啊?广州?”叶明礼身子一震,声音陡然拔高,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满是焦灼与担忧,“广州现在多危险啊,到处都是战乱,她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要紧事非要去那里?”他早已知晓女儿三天两头偷偷离家去广州,却始终不知道女儿究竟在做什么,每一次想起,都心如刀绞,日夜难安。
就在这时,佣人黄妈抱着一个半岁大的婴儿,从里屋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孩子裹在单薄的襁褓里,睡得正香,小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也感受到了这乱世的不安。梁国华松开叶明礼的手,扶着两位老人慢慢坐回大厅的椅子上,转身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黄妈手中接过孩子,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些许,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忍不住低下头,在儿子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又亲,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些许心底的寒凉。
他抬眼看向两位老人,语气沉了沉,缓缓说道:“爸妈,静华带着船队去百色了,她要守着咱们天宝船行的船队,不能有半点闪失。目前船队还算安全,只是局势太紧,他们不敢上岸,只能在右江的江面上漂泊着,风餐露宿,辛苦得很。”
叶明礼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又带着几分心疼,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在这里也安全,你回头转告静华,让她安心守着船队,不用惦记我们,照顾好自己就好。”乱世之中,平安二字,便是最大的期盼。
叶老夫人攥着衣角,脸上满是担忧,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恳求:“老爷,要不……我们带着孩子也跟着船队走吧?总这样待在这里,我心里不踏实,也怕给孩子们添麻烦。”
叶明礼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坚定,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不行,我们在这挺好的,别给孩子们拖累了。船队漂泊不定,条件艰苦,我们两个老人,再加上这么小的孩子,只会让静华分心。在这里,我们至少能安稳度日,不给他们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爸妈,您二老放心,”梁国华看着两位满头白发、满脸沧桑的老人,心底一阵酸涩,又想起了自己远在村里的老母亲,神色不由得柔和了几分,“我会陪着你们一起,守在这里,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