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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齐心挽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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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去。”梁国华忽然站起来,掸了掸长衫。

躺椅上的李戈也露出笑意,声音轻却暖:“静华你看,有亚华,又有陆船长,这不是如虎添翼么?”

叶静华望着两人,眼角的红痕还没褪尽,笑意已漫到眉梢。十多天来压在眉尖的愁云像是被风吹散了,她先握了握梁国华的手,又朝李戈点头,连声音都轻快了:“多谢你们——亚华哥,陆船长。”

汽车碾过青石板路,先送陆崇到码头。他与两人道别后登船,江风里船笛长鸣一声,“天宝一号”缓缓离岸。叶静华让人去街上买了点心水果作礼,才和梁国华并肩往仁爱路去。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人肩头,影子被拉得很长,倒像是把先前的愁绪都踩在了脚下。

陈雨过了五十,个子矮瘦,背却挺得直。指节因为常年拨算盘磨出层薄茧,虽识不得几个字,指尖划过算珠时却比谁都清亮。他是四十岁上才娶的亲,先前在码头扛活,是李义把他拉进天宝船行,这十几年忠心耿耿,李义待他如左膀右臂——船行里的银钱往来,从账册到现银,几乎都经他手。靠着薪水和李义时常贴补的周济,一家八口虽不富裕,倒也能把日子过成温吞的粥。

李义走的那天上午,他就知道韦同提走了五十万买船款。那时只当是公事,算盘噼啪一响便记了账,没往深里想。直到第二天韦同派人来请吃晚饭,他捏着那张烫金的帖子,指腹都泛了白——他和韦同素来不对付,这等热络,必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终究还是去了。刚跨进韦同家门槛,对方就满脸堆着笑迎上来,拉他坐,又亲自倒了杯红茶:“陈师爷,稀客稀客。

陈雨忙拱手:“黄大队长这般客气,反倒让我不安。”

韦同呷了口茶,杯盖在碗沿刮出轻响,慢悠悠开口:“今天请你来,是想聊聊我们往后的路。”

陈雨把茶杯往桌上顿了顿:“黄大队长这话,我听不懂。”

韦同忽然倾过身,声音压得像蚊子哼:“陈师爷是个聪明人——李总经理走了,你觉得我们还能在天宝待长久?他儿子病着,儿媳一个女流,撑得起这偌大的船队?”

“难道他们要把船都卖了?”陈雨的指尖在桌布上抠出个浅痕。

“不然呢?”韦同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所以说你得聪明些。那五十万买船款,我提走了。只要你我都不说,谁能知道?李家那对年轻人,顶多晓得有多少条船,哪里摸得清现金和存款?这笔钱早从银行销了账,就跟没存在过一样。”

“这……对得起义哥吗?”陈雨低下头,声音闷得像从坛子里发出来。

“哎哟,人死如灯灭,他还能爬起来给你送米不成?”韦同嗤笑一声,“你这把年纪,离了天宝,还能找着这样的营生?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里人想想。钱我先替你收着,等李家办完丧事清了遗产,咱哥俩平分,到时候各走各的路,谁也碍不着谁。”

陈雨捏着茶杯的手在抖。他想起李义每次见他袖口磨破,总会让账房多支些钱,让他给孩子做新衣;想起自己娘病时,李义亲自让人送了药来。可转念又看见家里五个孩子像阶梯似的排着,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老娘躺在床上咳得直不起腰——心口像被两只手扯着,疼得发慌。

韦同看他脸色松动,从桌下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啪”地搁在他面前,银元在里头滚出细碎的响:“陈师爷,我知道老夫人病着,手头必定紧。这一百块大洋,你先拿去给老夫人治病,算我借你的。”

“不,不能要!”陈雨猛地往后缩,他比谁都清楚,这包银元一接,就成了同谋。

“你这脑子真是花岗岩做的!”韦同把布包往他怀里塞,“共事这么久,就算没情分,也有几分脸面。就当我给老夫人送的药钱,这点面子你都不给?”

布包砸在怀里,沉得像块石头。陈雨望着那层粗布,仿佛看见老娘咳得通红的脸,听见孩子们吵着要吃的声音。他闭了闭眼,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念:“义哥,对不住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颤抖的手终于慢慢攥紧了布包。

回到家时,正挑着水桶进门的老婆见他怀里的布包,劈头就骂:“你这老东西!被钱糊了心?李义的尸骨还没凉透,你就敢做这亏心事?一袋银元就把你拉下水,你对得起人家待你的好?”

陈雨蹲在门槛上,一句话也说不出。老婆的骂声像针似的扎在心上,他摸着怀里的布包,夜里怎么也睡不着——那银元在枕旁滚来滚去,像在数他的罪孽。没几日,他就病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总觉得李义就站在床前,正看着他手里的算盘。

陈雨看见院门口走进来的叶静华和梁国华时,后颈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忙用袖子抹了把脸,强扯出笑来迎上去:“少奶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陈伯,您病着,本该早来探望的。”叶静华把手里的点心包搁在门边的旧凳上,笑意温温的,“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她往里走了两步,目光轻轻扫过这间逼仄的小屋——十二平米的地方,像被硬生生塞进了三代人。靠门的竹床上,老妇人盖着打补丁的薄被,喉间不时滚出呻吟;对面矮桌上的酸菜盆飘着淡淡的酸气,五个孩子攥着竹筷,往碗里扒粥的动作像小雀啄食,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十岁出头,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叶静华的心猛地一揪,指尖在手提包上按了按,走过去把十块银元轻轻放在老妇人床头:“陈伯,伯母病着,船行的月钱还没发,这点您先拿去抓药。”

“这可使不得……”陈雨的声音发颤,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少奶奶,您这样……”

“您在天宝十几年,爸常说您管银钱比管自家米缸还上心,两袖清风,最是难得。”叶静华望着他,眼神里没半分逼问,倒像带着体谅。

这话像针似的扎进陈雨心里。他垂下头,看见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泪水“啪嗒”砸在鞋面——他怎么配得上“清风”二字?

梁国华在旁轻轻咳了声,叶静华便顺势问道:“陈伯,有件事想问问您——韦大队长是不是领走了买新船的款子?爸生前跟我提过买船的事,不知他何时动身去广州?”

“我……我不大清楚……”陈雨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指尖捏得发白。他早想拦着韦同了,可怎么开口?把那一百块银元交出去,往后在天宝还能抬得起头?可不说,对得起李义,对得起眼前这位温和的少奶奶吗?正攥着心头发紧,门“吱呀”响了,一个脸带菜色、背微驼的女人挑着空水桶走进来。陈雨浑身一震,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少奶奶,这是内人亚惠。”他哑着嗓子介绍,“亚惠,见过少奶奶和这位先生。”

陈妻把水桶往墙角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见叶静华,脸上堆起笑,话却有些磕巴:“少奶奶,先生……快坐……”话音刚落,脸“腾”地红了——屋里的破凳早被孩子们占了,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用坐,我们说几句话就走。”叶静华忙摆手,目光在陈妻沾着泥的裤脚上停了停,又移开。

陈妻却瞅着丈夫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早透亮了。她剜了陈雨一眼,气鼓鼓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哭腔:“老东西!想明白了没有?十几年的清白,要被韦同那黑心肝的毁了吗?李总经理待我们什么样,你忘了?”

“你别说了!”陈雨猛地抬手打断她,声音虽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他转向妻子,一字一顿道:“亚惠,去把那一百块银元取出来——就藏在樟木箱最底下的蓝布包里。”

亚惠愣了愣,随即眼里亮起光,转身就往里屋跑。陈雨望着叶静华,腰杆慢慢挺直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少奶奶,是我糊涂……韦同的事,我全告诉您。”

陈妻从墙角旧柜的底层摸出个蓝布包,走到叶静华面前时,指节还在发颤。陈雨望着那包银元,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少奶奶,这是韦同前几日送来的,说给我娘治病——他打的什么主意,想必您二位都清楚。是我糊涂,对不住义哥,更对不住您。这昧心钱,我再不敢留了,该怎么处置,全听少奶奶的。”

叶静华望着夫妻俩——陈雨的袖口磨出了白边,陈妻的围裙沾着灶台的灰,可两人眼里的光却亮得很。她指尖微微发颤,接过蓝布包递给梁国华时,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华哥,先收着。若韦同不肯把那五十万交出来,这便是公堂上的凭证。”

“要是真要打官司,我陈雨愿意站出来作证。”陈雨往前凑了半步,把韦同请他吃饭、撺掇他瞒报款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连韦同当时捻着茶杯盖的小动作都没漏。

叶静华听完,眼尾还带着红,语气却平和:“陈伯,多谢你肯说这些。韦大队长若是肯把钱交回来,看在爸爸的面子上,我们也不深究——终究是跟着爸爸多年的人。”

陈雨攥着衣角,声音低了些:“少奶奶,那我……往后还能在天宝上工吗?”他眼角瞟着墙角蜷着的孩子,喉间发紧。

“瞧你说的。”叶静华反倒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今日肯把这事说开,是帮了我大忙,该算功臣才对。我还想着,往后给你们找间宽敞些的屋子——这里实在太挤了。”

“扑通”一声,陈妻忽然跪了下去,双手在胸前攥成拳:“少奶奶,您比观世音还慈悲!能让他继续上工,我们就烧高香了,哪敢再麻烦您找房子?我们租不起的……”

叶静华忙蹲下身扶她,掌心触到对方粗糙的手背,温声道:“陈太太快起来。房租的事不用愁,往后由船行来付。天宝要好好开下去,自然不会亏待肯实心出力的人——你们日子难,我更该多照看些。”

陈妻被她扶着站起来,眼里含着泪,又攥住她的手:“这么说……船行还由您管着,要一直开下去?”

“自然。”叶静华望着她,眼底亮得很,“不但要开,还要比从前更好。陈伯,陈太太,你们安心好好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说罢,她朝两人弯了弯身,转身往外走。

梁国华握着那包银元,也朝陈雨伸手:“陈先生,往后有问题也可以直接和我说。”

陈雨忙回握,指尖还在抖。夫妻俩站在门口,望着叶静华和梁国华的背影渐渐走远,直到拐过巷口才收回目光。墙角老妇人的呻吟轻了些,窗棂漏下的光落在床头那十块银元上,闪着温温的亮。陈妻抹了把眼角,陈雨望着那光,喉间又热又酸——刚才的一切像场梦,却又真实得能摸到手里残留的暖意。

叶静华和梁国华匆匆赶到天宝船行时,暮色已漫进走廊,楼里空荡荡的。叶静华望着蒙了层薄尘的柜台,眉头微蹙:“亚华哥,下一步该怎么走?”

一路跟着叶静华往陈师爷家去,梁国华脑子不断的思考着怎么沟通处理——毕竟是李戈不想激化船行现有的矛盾,又牵扯着旧人情面,本以为要费些周折。

可从进门时递银元的妥帖,到提及李义时那句“两袖清风”的点醒,再到面对陈雨犹豫时的耐心等候,叶静华没说一句重话,却像有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陈师爷心里那层结。他看她望着陈妻下跪时的慌忙搀扶,听她许诺房租时的温和笃定,连最后接过银元时那句“实在惭愧”,都给足了陈雨台阶。

直到陈雨红着眼说出韦同的事,梁国华才忽然回过神——刚才还愁眉不展的僵局,竟被她这样不动声色地解开了。他侧头看叶静华,她正低头理着袖口,指尖平静得像只是处理了件寻常事。可梁国华心里却暗暗惊讶:这女子先前总被李义护在身后,谁曾想她藏着这样的本事?既能看透人心的软肋,又懂留三分情面,这份沉着练达,哪里是寻常内眷可比的。梁国华抬手理了理额发,指尖在柜台沿敲了敲:“事不宜迟,现在就去韦同家。”

两人在门口问清韦同住处,刚要上车,肚子却同时“咕噜”响起来。叶静华忍不住笑:“亚华哥,要不要先垫垫?第一天就让你饿着,戈哥该怪我了。”

“哈哈,你忘了我是吃什么长大的?”梁国华眼底带笑,“哪有这么娇贵?真要吃,就去街角吃碗芝麻糊吧——你知道我最爱这个。”

“差点忘了。”叶静华朝司机老黄招手,“老黄也一起,吃完再走。”

三碗芝麻糊冒着热气下肚,汽车才朝沙街尾驶去。“嚓”的一声停在韦同家门前时,院里正飘着饭菜香——韦同一家四口正围在方桌旁吃饭,一儿一女扒着碗里的青菜,筷子敲得瓷碗轻响。韦同听见汽车声,手猛地顿了顿——这小城有汽车的没几家,多半是船行的人。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叶静华和梁国华已掀帘进来。

“少奶奶?”韦同慌忙起身,带倒了椅边的筷子,忙叫妻子:“快把碗筷收了!”又转向两人赔笑,“这么晚了,有急事?快坐,快坐。”

叶静华和梁国华在方桌边的木椅上坐下,梁国华伸手与他相握,笑意温和:“黄大队长是船行元老,往后还请多指教。”

韦同握着他的手,指尖微抖。这青年穿件素色长衫,眉眼清俊,却透着股沉稳,这个人怕是将会取代自己,自己那点心思怕是藏不住了。他正发怔,叶静华已开口,语气轻缓却分明:“听陈伯说,总经理过世前安排你到广州买船?钱够不够用?”

同心里“咯噔”一下——陈雨果然说了。他像被戳破的气球,瘫回椅上:“是……是总经理生前托我的。见你忙,想着临走再告诉你。”

叶静华端起韦妻刚送的茶,指尖沾着杯沿的热气,慢悠悠道:“买船的事不如先缓一缓。陈师爷说,几处码头的运费还没结清,银行周转金不多了——过两天要发工资,几十号人等着呢,可不是小数目。你觉得呢?”

韦同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下去:“要是真紧……就依少奶奶。只是那笔钱,我已换成金条了——总经理生前说,广州做生意爱用黄金。”

“换成金条也无妨,去银行兑回来就是。”叶静华抬眼望他,笑意温温的。

韦同咬了咬唇,点了支烟,烟雾里眉头拧成个结。这女娃看着柔和,心思却透亮得很。他吸完半支烟,终于掐灭烟头: “好,我这就去取。”

进内屋时,他抱着樟木箱里的金条,黄灿灿的光晃得眼疼。是谁走漏了风声?陈雨家那般困窘,按理说不会主动说——偏碰上这么个精明的少奶奶。他叹着气把十根金条包好,出来时脸上带着点赧然:“少奶奶,我老了,办事不周到,你别见怪。”

“哪里的话。”叶静华接过金条,递向梁国华,“亚华,等下去银行兑了转回船行账户。”又从梁国华手里接过个布包,放在桌上,“对了,这是陈师爷托我还你的一百块银元。他家里难,我们没能及时帮衬,倒让你费心了,实在惭愧。”

韦同望着那包银元,又看看叶静华清亮的眼,忽然觉得手里的烟蒂烫了手——这少奶奶不仅精明,还留着余地,自己先前那点心思,实在小家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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