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齐心挽危局
栏杆上的红漆掉了块皮,露出底下的浅黄的木色。这个栏杆还是在李戈七岁的时候父亲叫人装上的,就是为了方便他攀爬。但是因为身体原因,他也很少攀爬。父亲一直说要补上漆,却总在傍晚站在栏杆边,忘记了这件事。
父亲总是身着那件藕绸唐装,站在阳台上,远眺着江面船来船往,父亲总说,看船要看吃水线,吃水深的是满船,船身轻的是空船,就像人,要沉得住气才能装得了真东西。
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时,父亲的背影就在阳台中间定住,不算高大,但很稳定很厚实。以前的这个时候,父亲应该站在这里了,现在,换成了另外一个高大但瘦小的藕绸唐装背影。江面上的船来了又走,父亲的目光跟着走,直到船拐进下游的弯道,才慢悠悠地把视线收回来。而如今李戈的目光也跟着父亲的目光同样在走。
李戈用手按了按栏杆的那块掉漆的地方,这大概是父亲常倚靠的地方,所以这么多年来,木头被磨擦得光亮。
暮色漫上来时,远处的船影已浸在昏暗中。李戈望着水面发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问:“天黑成这样,天宝船行的船,你还能认得出吗?”
回头才见梁国华不知何时已立在阳台栏杆边,肩上沾着点晚风的凉意,袖口卷到小臂,深蓝色长衫被风掀得轻轻晃。
“认不出。”李戈的声音里落着轻愁,目光仍黏在远处模糊的水面上,“父亲还没来得及教我怎么分。”他顿了顿,指节攥了攥栏杆,“往后我日日在这儿看,总能认出它们来。”
梁国华指尖在栏杆上轻轻划了道痕,忽然弯了弯眼:“这话像你父亲说的。”两人再没说话,只听远处货船的鸣笛漫过水面,悠悠落进耳里。
“对了,”梁国华先开了口,语气仍和缓,“上月跟你提过的五十万购船款,韦同经手的,不知道被支走了没,陈师爷又病了,好一阵子没上班。”他侧过脸看李戈,“按说正常购船,这时候该见着新船了。可如今船影没见着,韦同这几日也少见人影,那笔钱……更是没个下落。”
他顿了顿,又添了句:“若你得空,不如做次资产排查?船行现下有多少家底,你总得心里有数。”
李戈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盘查资产,底下人该多想了——倒像我们信不过他们。”他望着远处渐浓的夜色,“这几个月变故够多了,再缓些日子吧。先按常情运营,别惊动任何人。”
“你顾虑得是。”梁国华点点头,“那就再等等。只是那五十万的事,得记在心上。”他直起身,“我先回去了。”
“不一起坐车?”李戈问。
“不了。”梁国华朝楼梯口走,脚步轻得像踩着晚风,“几步路的事,吹吹风正好。”
脚步声渐远时,远处又传来一声鸣笛,李戈望着栏杆上梁国华留下的浅淡指痕,忽然伸手摸了摸——那里还留着点微凉的温度。
李义灵前的长明灯还在明明灭灭,韦同揣着那本记着购船款的账簿,指节已捏得发白。这笔五十万的巨款,是李义咽气前两分钟签下的字,全船行只有帐房陈师爷清楚来龙去脉——偏陈师爷家徒四壁,韦同盯着账簿上的字迹,喉结动了动:能用钱砸开的口子,都不算难关。
李义断气才过一个时辰,韦同就借故去药房取药,从医院后巷溜了。银行柜台的玻璃映着他发白的脸,他攥着支票的手直冒汗,直到五十万换成十根金条,沉甸甸落进皮箱,指腹蹭过金条冰凉的纹路,才觉出点实在的暖意。
当晚他把黄钊叫到家里,昏黄的灯下,金条在木桌上泛着刺目的光。韦同捧着金条的手止不住抖——他跟了李义快十年,平日里最多敢偷偷克扣点杂费,哪碰过这么多金子。黄钊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烟圈吐到他脸上:“雄哥这手抖的,是怕李老板从棺材里爬出来拍你肩膀?”
韦同把金条重重搁回箱子,“啪”地扣上:“你没看见新少奶奶?那眼神不像省油的。”
“她?”黄钊嗤笑一声,烟蒂在桌角摁灭,“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能掀起什么浪?”
韦同眉头没松:“还有陈雨那小子,硬得像块青石头。”
“他老娘在医院等着救命钱呢。”黄钊慢悠悠地转着空烟盒,“你给他万把块,他能给你磕三个响头。李老板死了,死无对证,谁会刨根问底?也就你这种怕死鬼,才攥着机会发抖。”他忽然停了手,眼尾挑了挑,“对了同哥,上月你借我的五万,我本不想催——可近来手实在紧,底下兄弟等着吃饭呢。”
韦同盯着黄钊那张算计的脸,没说话。豆眼眯成条缝,烟一根接一根抽,烟灰积了满桌。以前李义眼尖,他连块碎银子都捞不着,如今李义没了,这机会就像桌上的金条,不抓就没了。“嘶——”他猛地跳起来,中指被烟蒂烫出个红印,他狠狠把烟摔在地上,皮鞋碾了又碾,那点灼痛像火星子,一下燎透了心。
他攥着桌沿站稳,喉结滚了滚,对黄钊说:“亚钊,明晚请陈师爷来吃饭。”
“想通了?”
“不通也得通。”韦同的声音发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黄钊的笑声“哈”地炸开,粗嘎又突兀,像块石头砸进空屋——蠢人的笑声,从来不用过脑子。
叶静华把公公的丧仪料理妥当,转身便全心投入协同丈夫理顺船行和家庭扭成的那股乱麻。公公在世时总凭一句“兄弟信得过”用人,账房陈师爷既管记账又管支钱,权责混在一处;偏陈师爷近来又病得下不了床,船行到底有多少家底,竟算不出个准数。
更让她心沉的是船队的境况。前日她去码头看了看,客轮的甲板积着油污,舱里飘着霉味,救生衣更是影子都没见着,从人到船,都像蒙着层旧灰,透着股落后的滞涩。
丈夫谨慎,说船行目前经不起动荡,不愿意整顿,梁国华也不敢动那些老员。
厅中央的八仙桌后,原先供着的关公瓷像挪走了,换上了李义的牌位,黑漆木牌上的金字在天光里泛着冷光。叶静华端着香炉走过来,三支香燃着细烟,她插进香炉时,手微微晃了晃。香灰簌簌落在青砖上,她望着牌位,声音轻得像叹息: “爸,您走得太急了。这副担子……我实在怕挑不稳。”话音落时,一滴泪砸在香炉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丽姐掀着帘子匆匆进来,指尖还沾着库房的灰,凑到叶静华耳边压着声:“小姐,方才清库房,虾仔说那15套餐具,还有15桌景德镇金边碗配象牙筷,都找不着了。”
“这些有入册登记吗?”叶静华的指尖在膝头攥紧了素色帕子。
丽姐垂着眼:“雪姨说库房物件从不用登记的。”
“去请雪姨来。”
“是。”
雪姨进来时,叶静华已拭净泪痕。她端坐在公公生前常坐的楠木雕花靠椅上,乌木扶手被指尖按出浅痕。大厅里还裹着丧期的沉郁,丽姐立在一旁,见少奶奶这副模样,心尖突突直跳,却还是低眉问:“少奶奶有何吩咐?”
“雪姨,”叶静华抬眼时,眼底的红还没褪尽,语气却像淬了冰,“那15套贵重餐具和碗筷,你收在何处?库房向来是你一人管着的。”
雪姨垂着的眼梢挑了下,声音平平:“三个月前老爷让人来取过,至于借去给谁,我没问。”
“没有这回事!”虾仔不知何时闯了进来,脖子都红了,“老爷从不管这些琐事,谁来借东西都得经你手!”
“你懂什么?”雪姨猛地回头,鬓边银钗晃了晃,“整日就知道赌钱喝酒,库房的门槛都没踩热过。”
“你——恶人先告状!”
“住口!”叶静华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去请黄大总管。”
“少奶奶,奴才在。”黄钊几乎是应声进来的,腰弯得恰到好处。
“黄总管,你可知老爷何时取走那些餐具?”叶静华指尖叩了叩扶手,“我记得这些只在除夕或宴贵客时才动。”
黄钊眼珠转了转:“这……家中内务向来是雪姨掌着,奴才不大清楚。”
“不!少奶奶,他们是串通好的!”虾仔急得往前凑了半步。
“虾仔!”黄钊猛地瞪过去,声音陡然严厉,“雪姨是太太带过来的人,老爷最信的。你倒好,整日躲在车房偷懒,老爷的事有时连我都不知,轮得到你插嘴?”
叶静华望着眼前这幕,忽然想起结婚酒宴后剩下的那些菜——当时清点物件时就隐约觉得不对。再看雪姨立在那里,鬓发齐整,半分惧色也无;黄钊垂着手,眼角却始终瞟着雪姨的方向。她心里“咯噔”一下,透亮了。死者不会开口,把账算到李义头上,自然是最干净的托词。
她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喉头的火气压下去,脸上反倒平静下来:“都下去吧,这事我日后自会查清。”
等人都退了,梁国华才皱着眉开口:“你这处置也太潦草了?分明是窃案,问两句就放他们走?这里头定有猫腻。”
叶静华望着空荡荡的厅门,声音轻得像叹气:“我知道有猫腻,可如今要查,怕是得等公公托梦了。”
“就这么算了?”
“怎么会。”叶静华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眼里闪过厉色,“只能斩脚趾避沙虫。”
李戈原本在躺椅上假寐,闻言猛地坐起来——他本不管家务,可听说要动母亲生前用惯的佣人,终究不忍:“静华,你要赶雪姨?”
“还有黄钊。”叶静华语气平平,却没半分转圜。
梁国华在一旁点头:“静华这步走得对。不光家里,船行的账目、财产也该大清点,现金开支先冻结,以后用款都得经你审核。不然,更大的亏空还在后头。”
叶静华走到李戈躺椅边,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柔缓:“戈哥,病树不除,整片林子都要荒了。”她顿了顿,看向梁国华,“过几日船长例会要开,韦大队长至今未见回来。你们俩计划怎么办?”
正说着,院门口的洪哥掀帘进来,声音带着急:“少爷,少奶奶,陆船长来了,说有要紧事见您。”
“快请。”
陆崇跟着进来时,藕绸船长服上还沾着江风带来的潮气,袖口卷着半圈灰,却依旧身姿挺拔。他先朝李戈拱了拱手,又转向叶静华:“少爷,少奶奶,有件事得跟你们说——梧州罗姨之前听总经理提过,说要支五十万给韦同,让他去广州买新船。我怕韦同已经领了钱,特意从梧州赶回来。”
叶静华指尖猛地掐进掌心:“陈师爷病了……先前总信他可靠,竟忘了清点他手头的流动资金。他该不会……”话说到半截,急得直搓手。
陆崇沉吟片刻,往前凑了半步:“少爷,少奶奶,得立刻去陈师爷家。这事凶吉难料——除了总经理,就他知道天宝船行的底细。韦同从前就手脚不净,偏和总经理拜过把子,若他俩真勾连起来,再加上陈师爷……这笔钱怕是要成死帐了。”
“我这就去?”叶静华站起身,看了一眼躺椅上的丈夫。“陆船长,今天就在这儿用饭吧?你陪李戈坐会儿,他今天身体不大好,我去去就回。真有不测,也好多个人商量。”
“不了,‘天宝一号’在码头泊久了不妥。”陆崇已拾了帽檐,“我这就返航。”
“那我送你去码头。”叶静华快步跟上,“对了,陈师爷家在何处?”
“仁爱路三十号,好找得很。”陆崇伸手与她相握,掌心带着船板磨出的厚茧,“少奶奶保重,但愿船行无事。”
“多谢。”叶静华握着他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憾意,“可惜你不能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