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门外飘来一阵细碎的哭声,像被风揉碎的棉絮,凄得人心里发紧。李戈侧耳听了听,问身边的陆崇:“陆船长,外面是谁在哭?”
“我去看看。”陆崇起身快步出去,刚到门口就顿住了——廊下站着个穿黑缎旗袍的女人,手里牵着个小男孩,发间缠着的白绸带被夜风吹得轻颤。是罗玉梅。她往日里总带着笑的眼,此刻肿得像桃儿,早没了从前的灵气。
“梅姨?您怎么来了?”陆崇压低声音,满是惊讶。
罗玉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船长,李哥他……我想来送送他,可公馆门口的白灯笼……我不敢进去,你帮帮我。”
陆崇挠了挠头,心里犯了难。他哪敢乱开口?李总经理走得太急,这些事怕是没来得及交代。他开的船常泊梧州,李总经理去梧州时,总让他先去罗玉梅那里报信,一来二去,他跟这母子俩熟得很。可眼下这情形,怎么跟李戈说?
正犹豫着,“扑通”一声,罗玉梅直挺挺跪了下去,裙摆铺在青砖上:“陆船长,梧州传来消息时,我总盼是假的……可到了这里,看见那些白灯笼……我只能来船行找你,求你救救我们母子。”话说到半截,已经泣不成声。
陆崇心里一酸,忙弯腰去扶:“梅姨快起来,别这样。总经理走得突然,谁都没料到……”他抱起旁边的小男孩,那孩子睁着双浓眉大眼,怯生生望着他,他忍不住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我先带你们找地方住下,明早再去公馆,成吗?”
“不必了,现在就回公馆吧。”
陆崇猛地回头,见李戈不知何时站在了办公室门口。他原是跟着出来的,廊下这一幕,他看得明明白白,眼底虽有惊,却没多少意外。“你也一起来,把话说清楚。”李戈说着,转身往楼下走。
“是,总经理。”陆崇赶紧扶着罗玉梅,又牵了孩子跟上。
罗玉梅跟着走进李公馆时,脚步虚浮。庭院里的白灯笼在风里晃,映得她脸色更白。李戈没多说,直接把她们领到灵堂。 供桌上李义的遗像还摆着,眉眼间的笑纹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再不会动了。她牵着孩子走到蒲团前,小男孩学着她的样子跪下磕头,小身子晃了晃,倒也规矩。
李戈在炉边点了三根香,递过去。罗玉梅接香的手直抖,火星子燎到指尖,她竟没躲,只稳稳把香插进香炉。烟斜斜漫上来,遮了她的脸,她垂眼时,瞥见腕上那只旧银镯——是李义头回带她去梧州庙会买的,磨得发亮,此刻贴着腕子,凉得像块冰。她又重重磕了个头,膝盖撞在硬木上,钝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倒让她清醒了些。
静华就站在灵堂角落,脸色平静。大户人家的家宅事,她虽没经历过,却也听过几分,此刻只静静看着。见罗玉梅磕完头,她才走上前,声音轻却稳:“先去前厅坐吧,丽姐已经收拾好房间了,先住下。”
“扑通”一声,罗玉梅又跪了,这次是对着李戈:“李少爷,我想明天来灵前再送他一程……我跟他虽没拜过堂,可心里头早把他当丈夫了。”她用帕子捂着脸,呜咽得说不下去。
李戈看了眼父亲的遗像,又转头对静华递了个眼色。静华会意,忙上前扶她:“快起来,不必这样。”
恰在这时,丽姐走进来:“少奶奶,房间收拾好了。”
“带她们去歇着吧,让厨房备些热食送去。”静华吩咐道。
“等一下。”李戈忽然开口,走到小男孩面前。那孩子约莫七岁,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李义,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眼望他。李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才牵着他的小手递给丽姐:“安排妥帖些。另外告诉黄钊,明天陪她们来祭拜。再去请梁先生到前厅来。”
“好的,姑爷。”丽姐领着罗玉梅和孩子退了出去。
“都去前厅吧。”李戈直起身,对陆崇道,“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一行人刚到前厅坐下,静华便轻声问陆崇:“这罗小姐和孩子,真是父亲的亲眷?”
“少奶奶,千真万确。”陆崇叹了口气,“总经理认识梅姨时,我才十岁,刚上船当学徒。那时太太还在,我常替总经理给梅姨送东西。后来太太走了,临终前嘱咐总经理续弦要慎重,他便再没提过娶亲的事。前几年他还跟我说,等少爷成了家,就把梅姨母子接回公馆,给她们一个名分……谁想到……”话说到这儿,他喉间发紧,说不下去了。
静华又问:“她为人如何?”
“若真是刁钻贪利的人,怎会没名没分等这么多年?”陆崇语气恳切,“总经理在梧州给她开了间小铺子,她平日里守着铺子带孩子,从没来过南宁叨扰,是个安分人。”
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前厅,映着几人沉默的脸。李戈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杯沿的凉意浸进皮肤——这船行的事还没理顺,家里又添了这桩事,前路像是被雾罩着,看不清,却得一步步走下去。
大厅里未撤的白幡被穿堂风卷得猎猎响,边角扫过廊柱,像谁在暗处抽着气。香烛的甜腻混着纸钱燃尽的灰味,在空气里凝着,压得人胸口发闷。李戈、静华和陆崇各坐着,谁都没说话,只有烛火在供桌上明明灭灭。
李戈指尖无意识抠着太师椅的扶手,父亲临终时“梧……梧”的气音在耳边又响起来——原来不是糊涂话,是在念梧州,念那对他没来得及安置的人。接回来?给那孩子入李家的谱?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满厅的白幡压得发沉。
没人留意梁国华何时站在了厅门口。他这几日住公馆东厢房,进出都拣着没人的时辰,像团影子——毕竟是外男,总需避嫌,若不是丽姐去请,此刻该在房里核对船行账目。刚走到门边,就听见了里面的话,他倒不觉意外,旧时老板有外室原是常事,只静静站了片刻才走进来。
“先别慌着做决定。”他走到李戈身边,声音压得平稳,“让她们先回梧州住着,日子照旧。”说时眼尾扫过静华,她眼下的青黑几乎要浸到颧骨,“船行的事你刚上手,先把运营理顺了最要紧。弟妹这几日熬得狠了,该歇一歇。凡事从长计议,不急在这一时。”
陆崇听着这话,又看梁国华的样子——能住进李公馆,还敢直接拿主意,这位新副总怕是跟李家渊源不浅。他起身走到李戈面前:“总经理,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了。”
“嗯。”李戈点头,语气定了些,“明天你带她们去灵前磕个头,完了就随你的船回梧州。”
梁国华在旁补充:“陆船长,往后每月从账上支十块大洋,托人送去梧州给她们母子。先这样安排着。”
李戈顺着话头应道:“就按华哥说的办。”
陆崇应了声“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厅里又静下来。梁国华看着李戈发白的脸,又瞥了眼静华攥得发白的指节:“船行交接的事我查了些,老总经理出事前,刚划了笔款子订新船,这笔账得盯紧,别出岔子。”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还有那些年轻船长,你多走动走动,他们服你,往后才好用。”
“我知道了。”李戈喉间发紧,“辛苦你了华哥。”
“说这些见外了。”梁国华看了眼静华,“弟妹先回房歇着吧,这里有我和李戈在。”
静华点点头,起身时扶了把桌沿——连日的熬煎,让她连站直都觉得费力。她走后,梁国华才又开口:“眼下稳住船行最要紧,家里的事放一放,等过了这阵,咱们再慢慢合计。”
白幡还在风里响,烛火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李戈望着父亲的遗像,忽然懂了——从前觉得父亲是座山,如今自己站到山的位置才明白,山的根基,原是要扛住无数风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