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速平缓,字字精准。
“对方不急着动顶层人员,是因为顶层人员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可以牵制警方视线,可以成为最大嫌疑挡箭牌,可以完美掩盖真正需要被隐藏的东西。”
柏深眼底深意更重。
这番判断,和他心底的刑侦推演高度重合。
可最关键的一点,对方依旧半点不提及——真正被隐藏的核心到底是什么。
林砚安明知终点,却始终不点破,只陪他停在半路,一同周旋观望。
“真正需要隐藏的东西?”柏深顺势追问,目光紧锁他眼底,“你指什么?”
林砚安抬眼,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笑意温和无懈可击:“暂时没有依据,只是合理推测。柏队长比我更擅长找实证。”
滴水不漏,进退自如。
完美避开所有深层试探,将话语权重新交还给他。
柏深静静看他两秒,心底腹黑的算计愈发清晰。
这人守口如瓶,私棋稳扎稳打,半点破绽不肯外露。
很好。
越藏,越值得深究。
“各组出发。”柏深收回所有私人思绪,转身面向全队,声线冷稳落地,“优先传唤顶层八名干部,重点问询赵景宏,全程录像、全程保护、全程留证。其余高危人员同步带回,务必在十二小时内,完成全部高危人员的安全管控。”
“是!”
整齐划一的应答响彻办公区。
外勤小队迅速整装出发,车辆陆续驶离警局大院,奔赴城市各个片区。喧嚣再起,车流启动,整座重案组彻底进入高压战时状态。
偌大办公区很快空旷大半,只剩下内勤人员留守复盘,氛围依旧紧绷压抑。
——
上午十点,雨势稍缓,天色依旧暗沉。
市局副局长办公室。
装修规整大气,陈设简洁庄重,落地窗外是市局整片规整的院落景观,窗明几净,看上去一派清正平和,看不出半分暗流涌动。
赵景宏端坐在办公椅上,身着规整正装,姿态端正沉稳,眉眼间是身居高位多年沉淀的从容威严。
桌面上摆放着整齐的工作文件、公务台账,一切都和往常别无二致,体面、规整、无懈可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后背衣衫彻底濡湿冰凉。
一夜未眠。
从昨晚深夜收到那条匿名警示消息,再到接连听闻两起、三起连环密室命案,他整夜坐在办公室不敢回家,不敢独处,不敢联系任何人。
吕敬山、土建监理,一个个昔日共事的熟人接连惨死,死状一致、手法一致、清算目的一致。
那些人,只是当年项目里微不足道的外围人员,尚且难逃一死。
而他,手握核心签字权限,深陷整个旧案最中心,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手机屏幕暗着,不敢点开、不敢查看、不敢回复。那个专属匿名渠道,像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刃,随时会落下封喉。
他清楚幕后之人的狠戾手段,二十年时间,多少知情者悄无声息湮灭,从未失手。
对方留他至今,无非是看中他身居高位、可以挡在台前、可以稳住局面、可以替暗处的所有肮脏兜底。
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他只会是下一个被完美清算、无声湮灭的牺牲品。
办公室门板被轻轻叩响。
“进。”赵景宏压下心底所有慌乱,语气沉稳端庄,听不出半分异常。
房门推开,柏深独自走入办公室,制服端正,身姿挺拔,神情冷静自持,没有多余的情绪外露。
“赵局。”他礼貌颔首,姿态分寸得体,完全是下属对上级的规整姿态,“打扰您办公。”
赵景宏抬眼,眼底快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转瞬化为温和从容的笑意:“柏队长,案子进展怎么样?一大早全员出动,连环命案压力不小吧。”
语气亲和,姿态大度,完全是体恤下属的领导模样。
“案情压力极大。”柏深直言,语气公事公办,“三起连环密室毒杀,受害者均为二十年前福利院项目关联人员,幕后存在系统性灭口清洗,我们正在全面管控所有高危知情人员。”
他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赵景宏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僵,面上依旧温和如常:“应该的,保护性排查、全员管控,是最稳妥的办案方式。需要我配合调度任何资源,直接开口。”
“确实需要您配合。”
柏深目光平静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开口,语气规整严肃。
“根据老旧案关联清单,您是当年福利院改造项目核心审批签字人,属于案件最高关联层级。按照排查流程,需要您移步重案组,配合我们做一次详细专项笔录。”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的空气悄然凝滞半秒。
赵景宏眼底的从容瞬间裂开一丝缝隙,心头猛地一沉。
传唤问话。
看似常规流程,实则意味着,警方已经将他列为最高优先级怀疑对象,开始重点盯防。
他快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慌,维持端庄笑意,缓缓起身:“应该的,办案优先,我全力配合。”
他尽力表现得坦荡、配合、无愧于心。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后背的冷汗已经层层浸透,心脏疯狂擂动胸腔,恐惧死死攫住四肢百骸。
他站在阳光明亮、体面光鲜的高位之上,看似手握权力、安稳无忧。
实则早已深陷泥沼,被暗处的无形锁链死死捆绑,进退无路,生死不由己。
柏深静静看着他刻意维持的从容姿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冷光。
假面再完美,也藏不住底下的惊惶。
这场始于二十年前的余烬清算,终于烧到了最顶层的假面之上。
暗处的杀戮未曾停歇,明处的核查刚刚触碰到表层冰山。
真正的核心与真相,依旧深埋在无人知晓的旧域深渊里,静静蛰伏,等待破局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