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持续冲刷整座汀洲,天光被厚重云层死死遮蔽,整座城市从凌晨到上午始终陷在昏暗沉郁的色调里。警局主楼的玻璃窗不断流淌着水痕,窗外景物模糊扭曲,像是一层遮天蔽日的雾,将所有暗藏的肮脏与阴翳尽数捂住。
经过整夜连轴运转,重案组全员早已身心俱疲,眼底铺满细密的红血丝,办公区内却没有一人敢松懈半分。三起连环密室毒杀接连爆发,死者横跨福利院后勤、土建监理、外围对接岗位,猎杀范围彻底铺开,幕后凶手的清算节奏快得惊人,几乎不给警方任何复盘喘息的空隙。
打印设备持续运作,一张张人员资料被快速输出、平铺、归类,铺满整整两张长条办公桌。
按照柏深连夜下达的指令,全队梳理出二十年前福利院项目全套人员名单,从立项审批、土建监理、物资后勤、财务归档、场地运维,分层级列出完整清单,上至签字背书的高层干部,下至临时务工的基层人员,无一遗漏。
“目前筛查出全套关联人员共计四十七人。”
沈越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表格,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眼神却极致凝重。
“其中二十二人常年定居外地、失联、离世,可核查价值极低;剩余二十五人定居本市,覆盖当年所有岗位层级。昨晚遇害的吕敬山、土建监理,全部在这二十五人名单之内。按照对方的清洗节奏,剩下所有人,全部处于高危死亡区间。”
周凯俯身盯着分级表格,指尖重重点在最顶端一栏,心绪沉重。
“最顶层八名项目审批干部,是整条人脉链的核心节点,也是目前唯一还没被动过的群体。其余中层、外围人员接连遇害,唯独他们安然无事,不是凶手找不到,是刻意留到最后。”
这句话落下,办公区内瞬间安静几分。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顶层八人是整桩旧案最后的、最关键的活口,也是幕后之人刻意留存的、最后的假面屏障。
而八人之中,署名频次最高、经手项目最多、话语权最重的,就是现任市局副局长——赵景宏。
柏深立在桌前,身形挺拔笔直,一身制服规整利落,哪怕通宵未眠,眼底疲惫也被极强的自制力彻底压下,只剩极致冷静的清明。他垂眸扫过分层名单,视线最终定格在赵景宏的个人资料页上,眸光沉敛无波,无人能窥探内里思绪。
从警多年,他深谙这类幕后操盘的布局逻辑。
批量清洗外围知情人,制造连环命案混乱,牵制警力全部精力,最后收网核心高层,彻底封死所有旧案出口。循序渐进,层层剥除隐患,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误,布局缜密到可怕。
“二十五名高危人员,立刻全员传唤。”
柏深抬手按压眉心,语气冷稳坚决,指令落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分五组外勤,同步上门,分批带回做笔录,全程一对一贴身保护,暂时统一安置在警局临时监护区,杜绝一切独处、独处居家的遇害风险。”
“优先传唤顶层八人,重点对接赵景宏。”
这句重点,暗含深意。
所有人都听得明白,所谓重点对接,看似常规传唤问话,实则是保护性监控。赵景宏身居高位,手握权限人脉,牵扯最深,嫌疑最重,也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清算目标。
“明白!”
全员应声,迅速分工组队,整理装备、携带笔录设备,原本沉寂的办公区瞬间恢复忙碌紧绷的节奏,脚步声、键盘声、设备收纳声交织在一起,紧绷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纷乱忙碌的人群之外,林砚安依旧靠在窗边,安静伫立。
他没有上前争抢任务,没有主动参与名单梳理,只是垂眸看着窗外连绵雨幕,身形清瘦安静,看上去依旧是那副松弛淡然、置身喧嚣之外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的权衡与推演。
三起命案,死的全是无权力、无自保能力的外围棋子。
苍石从来不是急躁的人,二十年隐忍蛰伏,早已磨出最极致的耐心与布局功底。现在的连环清杀,从来不是单纯的灭口,是一场精准的筛选与造势。
用底层人命制造连环恐慌,逼警方大范围封控、全员排查、保护高层,让赵景宏八人被警方公开护在明处。
一来,彻底断绝高层私下串联互通消息的可能;二来,将所有焦点集中在顶层八人身上,完美遮挡暗处真正的核心秘密;三来,借警方之手,稳住局面,为彻底销毁旧域档案争取足够时间。
每一步清算,都是为档案封存地打掩护。
警方越忙碌、越被动、越紧盯高层嫌疑人,暗处的人就越安全。
这份棋局,早已布得滴水不漏。
“在想什么?”
低沉清冷的声线骤然在身侧响起。
柏深不知何时脱离忙碌人群,缓步走到窗边,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卡在同事相处的稳妥分寸里,眼神却带着不容规避的审视,牢牢落在林砚安侧脸。
从昨夜到今早,全场所有人都被连环命案牵动情绪,紧绷、焦虑、急迫,唯独林砚安,始终太过平静。
平静得反常,平静得通透,平静得像是从头到尾,都看透了整盘棋的所有落子。
林砚安闻声侧头,眼底沉淀的寒凉思绪瞬间收敛,瞬间覆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散漫又自然。
“在想雨什么时候停。”
他答得随意轻巧,仿佛真的只是在意天气,指尖微微抬起,无意识地往柏深肩头轻靠半寸,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是他独有的、从不刻意的暧昧松弛感。
“柏队长通宵没合眼,一直连轴转,这么熬下去,身体会扛不住的。”
说话时气息轻浅扫过,距离贴近得自然,没有丝毫刻意逾矩,却悄悄打破了方才僵持的沉默。
柏深眸光微凝。
又是这样。
永远轻飘飘的闲谈,永远看似无害的关心,永远在极致紧绷的案情氛围里,抛出一点无关紧要、却精准扰乱他心绪的细碎拉扯。
外人听来只是普通同事间的寒暄关心,可他心底那点藏得极深、恶劣又闷骚的心思,早已悄然翻涌。
他清楚这人从不简单。
越是温柔无害,越是藏得深沉。
越是通透冷静,越是手握秘密。
柏深面上依旧清冷克制,语气平淡无波,完美维持着刑侦队长的端正自持:“办案职责所在,分内之事。”
又是这句疏离规整的答复。
林砚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拆穿、不追问、不纠缠,顺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雨幕,语气轻缓依旧:“也是,柏队长向来最靠谱。”
无心的夸赞,轻飘飘落在耳畔。
柏深喉结极轻地滚动一瞬,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较劲。
他太清楚这种拉扯。
对方永远进退有度、收放自如,撩得随性、撤得干净,从不给人半分拿捏的把柄,却次次精准撬动他的心神。
“你对这三起连环命案,怎么看?”柏深转移话题,将审视藏进正经案情询问里,“抛开常规刑侦逻辑,从你的心理侧写角度,谈谈判断。”
他刻意试探,想从对方口中,探出一点深层的、超出普通人认知的布局逻辑。
林砚安垂眸沉吟两秒,语气客观通透,不带半点私人情绪。
“无差别表层清洗。”
“凶手的目的从来不是杀人,是抹迹。死者没有任何共性恩怨、利益冲突,唯一的关联,就是都沾过二十年前福利院的边角。杀人是手段,清零是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