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口气呼出,竟觉身上那无形的、层层叠叠的枷锁,尽数褪去。三十七岁的他,恍惚间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离开了桃花岛,跟着郭伯伯来到了钟南山。
他心中忽然澄明如镜。
十七年前,断肠崖边,郭伯母曾邀请他去襄阳。
郭伯伯、郭伯母对他一片至诚,抚育他长大不说。当年他坠入魔道,要不是郭伯父,他早就误入歧途了。
郭伯伯一家的恩情,一辈子都还不清。
既如此,何不就此离开这活死人墓,前去襄阳,助郭伯父郭伯母守城?也不枉他们当年那一番苦心教导。
主意既定,杨过当即动身,大袖飘飘,轻快离去。
从终南山到襄阳,一路上山光水色,他却无心观赏,只顾催马疾行。待襄阳城在望时,他反而勒住了缰绳,踟蹰不前。
杨过心想,芙妹一向跟我不合,若是见了面吵将起来,如何是好?
随后他又自嘲起来,杨过啊杨过,年轻的时候你风流成性,张扬叛逆,为了报答古墓派的恩情,决意与姑姑厮守终生,却又撩拨程英、陆无双妹子,还有公孙绿萼、完颜萍等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终于有资格去追随这份心意。纵使芙妹说什么气话,我让着她就是了。
想到这,杨过又开心起来,只觉得天空都蓝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芙妹有她的英雄夫君,哪里会理睬我呢。霎时间,天又阴了下来,连身法都变得迟钝了些。
末了,杨过苦笑了一下:想这么多干什么,能见到他们就好。
杨过赶到襄阳,并未急着进城,而是先去城外的蒙古大营中,刺探一下敌方的军情。
是夜,杨过仗着轻功过人,出入蒙古军营如入无人之境。中军帐篷之外,杨过借着烛光看见一位中年将军,他正是蒙古先锋将军之一的韩策。
韩家原是北方金国的落魄世家,到了韩策这一辈,早早归顺蒙古,得到忽必烈的看重,家中渐渐恢复以往的显赫。
杨过凝神细听。
韩策问身边的随从模样的人:“二公子回去了?”
随从说道:“大公子病重,眼看没有几天时间了,二公子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快马加鞭,北上回大都。”
韩策虽是感叹大公子命不久矣,却不禁露出一丝喜色:“二公子一走,郭靖黄蓉麾下更无人可用了,襄阳,指日可待。”
杨过初时听到他说什么大公子、二公子,听得一头雾水,后来又奇怪这竟和郭伯父郭伯母联系起来,转念一想,杨过猛地想起一个人来……他离开蒙古军营时,神色依旧是怔怔的,心潮翻涌。
原打算眯上一会儿,等次日清晨再赶去郭伯伯府上。
未曾想他竟一夜未曾合眼,也不用轻功,只一步一步地走着,从月明星稀走到东方既白,又从旭日初升走到日影西斜。
待到郭府门前时,已是申时光景,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在郭府门前的街上转了几个来回,杨过终于在门口站定,正打算让下人通报,谁知刚好撞见了一个十七八岁,长得虎头虎脑的大小伙子。
郭破虏一见他,又惊又喜,拉着便往里走:“杨大哥!没想到你来了,快进来!”
“我来看看郭伯父郭伯母。”杨过轻声说道,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杨大哥你来得正好!”郭破虏年少,丝毫未察觉杨过的异常,急着说道,“我爹娘跟我大姐正在里头吵架呢,还把我赶了出来,不让我听。二姐出门……了,我爹最为倚重你,你快去劝劝吧。”
郭破虏本想说“二姐出门找你了”,话到嘴边觉得有些不妥,咽了回去。
爹娘没跟他解释为什么,就把他赶出来了,郭破虏自个儿坐在门前着急,没想到杨过正巧来了,郭破虏像是看到了大救星。
“好,破虏,你在这待着,我先去看看。”杨过说罢,快步而入。
屋内,灯火通明。
“娘,我不相信,齐哥真的叛逃了吗?”郭芙的双眼肿成了核桃,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她死死攥着母亲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黄蓉智计无双,不管在什么样的强敌面前总能想出七八个主意来。可面对自己啼哭的宝贝女儿,她心乱如麻,嘴都张不开,不知该说些什么。
杨过立在门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