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与小龙女分别十六年后重逢,在华山跟众人告别后,两人返回钟南山古墓。
古墓之中,寒玉床依旧,绳床宛然,一切都与十六年前一般模样。小龙女本以为此番长相厮守,当是岁月静好。不料日子久了,却觉出几分说不清的寡淡滋味。
眼前的过儿,待她虽仍是千依百顺、敬若天人,却总似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他口中唤她 “龙儿”,语气温柔,礼数周全,凡事必先问她心意,饮食起居无不体贴入微。
过儿待她依旧是极尊敬的,说话间总顾着她的心意,只是这恭敬里,竟似隔了一层说不出的客气。
小龙女自小在墓中长大,不知人间夫妻是何情状,想来该是这般相敬如宾的罢。
白日里,二人便食些玉蜂酿蜜,杨过偶尔出谷,到山下市镇买些糕饼蔬果。两人相对静坐,每日里翻来覆去的说那几句话:
“龙儿,饿了吗?我去寻些吃的。”
“好。”
“好吃吗?”
“好吃。”
“这些花挺漂亮的。”
“嗯,今天天气不错。”
……
晚上杨过盘坐练功,或是躺在小龙女身边睡觉,无聊时杨过翻出王重阳的书信又看了几遍。
“英妹如见,前日我师与鞑子于恶波冈交锋,中伏小败,折兵四百……”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挂在杨过嘴边。
王重阳真是惜字如金,明知道自己随时处在死亡边缘,却不肯泄露一丝对林朝英的情谊。
若是爱,若是有,怎会不说出来。
林朝英情深义重,王重阳只能以重礼相谢,“比闻极北苦寒之地,有石名曰寒玉,起沉疴,疗绝症,当为吾妹求之”。
说起来杨过与王重阳隔了好几代人,他却对这位并未谋面之人起了亲近之意,故而他常独自往重阳宫藏书静室,将王重阳遗留的道经、武学典籍尽数翻出,静心研读。
道家之学贯通古今,杨过日日沉浸其中,心境愈发澄澈通透。杨过沉浸其中,心中感念黄蓉。他幼年孤苦、颠沛流离,本是目不识丁的野孩子,郭伯母亲自教他读书习字。年幼时厌恶诗书,可人到中年,想起书中语句,颇有感触。
若无黄蓉当年启蒙教化,他今日纵然武功绝顶,也终究只是一介草莽武夫。
小龙女每到夜间看似躺下,其实很晚才睡着,第二天又很早醒来。她总是想起那晚花丛中,甄志丙对自己的非分之举,那般销魂的滋味,从半夜一直到天色大明,小龙女回忆着每一个细节,令她辗转反侧。
她在断肠崖谷底总是单身一人,倒也不觉什么。
如今身边躺着一个大男人呢,杨过身上温热的气息传来,怎能不令她浮想联翩,而杨过在她身边早已鼾声入眠。
每每这时,小龙女总是一阵气闷。
有一夜,她终于情难自抑,抱住杨过,伸手去解他衣襟。
杨过推开她的手,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诧异不已:“龙儿你为何解我衣服?”杨过嘴上喊她“龙儿”,其中尊重之意一如当年喊“姑姑。”
小龙女一阵委屈,她不好意思提起,却又不甘心,含羞说道:“过儿,我只是,想行人间夫妻之事,不好吗?”
杨过郑重说道:“龙儿,你的伤还没好呢,不可妄动,以免牵动心神。”说罢,竟自去了寒玉床上安歇。
寒气浸润全身,杨过又念起王重阳的恣意的一生,王重阳年轻时候,出身名门,散尽家财抵抗金兵,是一个大英雄,而后又开宗立派,创立全真教,打败天下高手。
王重阳对林朝英有好感与欣赏,却从未到执子之手的地步。林朝英的深情他可以用寒玉床补偿,他不用放弃自我,他太强大了以至于林朝英无法用恩情来裹挟。
杨过想到这会心一笑,他杨过,从小就别扭,注定是别扭的一生吧。
小龙女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幽幽一叹。
她心底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若是甄志丙还在世上,那该多好。那念头刚起,她便慌忙按了下去:我已是过儿的妻子,怎可再想那人?
前后不过一年,小龙女伤势复发,就香消玉殒、瑶台归去了,杨过将她葬在了古墓的石棺中。
葬完妻子之后,杨过立在终南山的月色下,望着身前那座幽深的活死人墓,长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