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方叙然开车,和许梦恬过来接上戚许,一起去沪城周边城市的一座寺庙。
沥青公路旁是参天大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倾洒而下,黑色轿车匀速行驶在道路间。
车窗半开,微风灌进来,许梦恬偏头看。
戚许上身是一件白色V领薄毛衣,黑发被风吹乱,露出精致立挺的五官。那双眼睛格外漂亮,睫毛浓密卷翘,光洒在她身上,瞳仁变成好看的琥珀色。
不知何时,戚许身上那股天然的明媚感悄然褪去,成熟了很多,越来越像个大人。
不知是好是坏。
漫漫人生,会发生许多事,让你相遇,让你失去,让你跌倒,让你成长。
而属于戚许的成长代价,一定是惨痛的。
“怎么了?”戚许回过头,打破许梦恬的沉思。
许梦恬愣了瞬,连忙笑:“我在想你身体好没有,要不要再请两天假。”
“还请那就真不用拍了。”戚许开玩笑。
“几月杀青?”许梦恬问。
戚许沉吟半晌,“应该是年前吧。”
车抵达寺庙外的停车场,方叙然泊车结束,“到了。”
戚许戴上口罩和帽子,拿过包,推门下车。
寺庙位于景区内,非节假日,游客稀疏。提前在网上购票,三人刷身份证穿过闸机进去。
景区入口至寺庙需步行十分钟时间,眼前是一条向上蜿蜒的石板小道,许梦恬挽着戚许慢慢前行。
“累不累?”许梦恬问。
“还好。”戚许抿唇笑。
“今天天气挺好。”方叙然开口。
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大树成荫。他们慢悠悠走到寺庙入口,门后方的小桌上置放着供游客自取的佛香。
三个人上完香,来到主殿堂,祈福的人正在虔诚跪拜。
蒲团有限,有人伫立祈福,有人排队等待,甚至还有人席地而跪,双手作揖久久未起身,随即三叩首。
有人祈求平安,有人祈求事业,有人祈求姻缘。
戚许以前不信神明。
上学时,母亲和干妈一起去寺庙给菩萨庆生,她从不参与其中。
众生皆有想要神明实现的愿望,却忽视了神明让众生放下。
戚许为外婆点祈福灯,安静等候前一个祈福的人离开,随即取下帽子,同包放在一旁地上,虔诚地跪在蒲团上。
她双手作揖,望向身前庄严的神像。
她闭上眼,开始祈福跪拜。
请保佑我的外婆,长命百岁。
第二次。
请保佑我的外婆,长命百岁。
第三次。
请保佑我的外婆,长命百岁。
还有另一种可能,也许人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会迫切地将希望寄托于神明。
她不能没有外婆。
······
离开殿堂,戚许戴上鸭舌帽,左顾右盼没看见许梦恬和方叙然。
人越来越多,他们走散了。
她边走边找人,给许梦恬打电话。
“你从旁边那个楼梯绕上来,我和方叙然来这边找你了。”许梦恬站在楼梯处向下看,“你抬头就能看到我。”
戚许抬眸,许梦恬在视线前方,朝她笑弯眼挥手。
她笑着抬手回应,正要过去,不小心与迎面过来的年轻女人相撞。对方肩上的帆布袋掉落,东西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戚许连忙蹲下身帮忙捡。
“没事。”女人笑容温婉。
戚许边捡边拍灰,随即放进女人的包中。充电宝,耳机,一个陈旧褪色的向日葵挂件,上面有一把钥匙。
“给我吧。”
没等戚许反应,对方拿过挂件。她似乎格外珍惜,用纸巾反复擦拭后放进包里。
戚许垂眸继续捡,剩下一张身份证和小镜子。她捡起身份证,用纸巾擦拭的同时,看到了女人名字和照片。
她叫许林羽。
应该是上学时拍的,青涩漂亮,自信大方。
两人站起身,女人接过戚许手中的身份证:“谢谢。”
“镜子碎了,多少钱我赔你吧。”
戚许这才有机会观察她。
典型的江南女子,长发挽成团,松松垮垮垂在脑后,浅蓝色上衣,白色长裙,帆布鞋,不苟言笑的她让人很有距离感。
戚许以为她是大学生,却从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看出一种只属于成年人的情绪。
她无法形容,但眼前这个人,似乎也是带着沉重心事而来。
和她一样。
“不用。”女人笑容浅淡,将镜子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准备离开。
“诶你等等。”戚许低头在托特包中翻找,半晌后递过一个小圆镜,“你不介意的话...”
对方愣了瞬,被戚许牵起手,小圆镜静置在掌心。镜面映出两人的脸,一个处在茫然状态,一个在表示歉意。
“好。”她收下了。
“怎么了?”许梦恬慌忙走过来,与陌生女人对视。
对方朝戚许点头,转身离开。许梦恬盯着女人走远的背影出了神。
“和你打电话不小心把别人包撞掉了。”戚许察觉许梦恬的视线,“你认识吗?”
“有点眼熟。”许梦恬疑惑摇头。
“许林羽。”戚许说出她的名字,“...你亲戚?”
“是个姓许的人都是我亲戚啊。”许梦恬失笑。
她念叨着“许林羽”三个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
三个人在寺庙闲逛一圈,重新回到车内。
许梦恬思忖一路,终于拍大腿:“我想起来了!”
方叙然惊诧地看车内后视镜。
许梦恬兴冲冲朝戚许说:“我小学有个同学叫许知羽,应该就是她。”
“都多少年了,你确定不是同名同姓?”方叙然看后视镜,打转向灯变道。
“绝对是她。”许梦恬摁下车窗。
方叙然:“你这么肯定?”
“我上小学的时候她们家巨有钱,天天豪车接她放学,我记得他爸当时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许梦恬顿了顿:“游星跟她是高中同学。我记得好像是说,她高中家里破产转学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什么鬼故事。”方叙然吐槽。
许梦恬长叹口气,感慨万千,“小时候我还跟她一起玩儿,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
在杭城吃完午饭,方叙然继续开车,把戚许送到横城酒店。
车停在酒店停车场,方叙然帮忙拿下行李箱。
“我去买瓶水,一会儿楼下大厅等你们。”
许梦恬先戚许一步接过行李箱,“我来。”
两人进入酒店大堂,戚许还没和阮茄妮发消息说到了,人已经从一旁窜过来。
“好久不见,戚许老师,身体怎么样?”
“好得差不多了。”戚许笑。
“房卡在这儿,给你升级了套房,东西温璇都给你搬过去了。”阮茄妮递过房卡。
“谢谢。”戚许接过。
“下午要去片场吗?”阮茄妮寒暄。
“嗯,我给大家点了奶茶。”
两周没上班,礼貌起见,戚许提前叫了两百杯奶茶外卖。
“今天在三号摄影棚拍,到了你跟我讲,我叫人去取。”阮茄妮又说:“正好我要开车过去,你们一起吗?”
“不用,我们开车了。”戚许礼貌婉拒。
“那我把通行证给你,有什么事就联系我,我先过去了。”
与阮茄妮道别,戚许和许梦恬刷电梯卡上楼。
套房在十二层,比之前的房间大一倍。单独大客厅,单独用餐区,小厨房,带浴缸的浴室,落地窗卧室。
“感觉比你之前那屋豪华很多。”许梦恬逛完评价。
戚许“嗯”了声,在沙发坐下回复裴颂的消息。
-不吃香菜:【到了在酒店休息一会儿就过去】
门铃响起,许梦恬拉开门,倪静瑶和温璇同时出现。
“好久不见!姐姐!”倪静瑶喜笑颜开,“身体好了吗?”
“差不多了。”戚许放下手机。
“戚姐。”温璇跟在倪静瑶身后进来。
“今天没拍戏吗?”戚许问。
“今天没有我的戏。”倪静瑶在戚许身侧坐下,“好可惜,现在我们不是‘邻居’了。”
“你随时都可以过来找我玩。”戚许应。
“怎么感觉戚姐你又瘦了。”温璇笑。
“是吗?”戚许反问。
许梦恬在一旁没说话。
他们不知道戚许在家经历的一切。短短两周时间,戚许没胖,反倒瘦了五斤。
······
二十分钟后,戚许和许梦恬下楼与方叙然碰面。
“你们再不下来我就走了。”方叙然开玩笑。
“你这么急干嘛。”许梦恬轻捶男人肩膀。
许梦恬站在中间,三人并肩离开酒店,朝室外停车场走。
“我饿了,裴颂说要请我吃饭。”方叙然嚣张挑眉。
“你确定你过去就能吃上饭?”许梦恬不信。
对上方叙然疑惑的眼神,戚许解释:“裴颂今天拍夜戏,收工时间未知。”
方叙然沉默须臾,“那我们自己吃去,他负责买单就行。”
“要点脸行不行?”许梦恬笑,“裴颂知道你心里打的算盘吗?”
方叙然挑眉,“知道又如何,我好兄弟对我好点怎么了。”
“懒得跟你扯。”许梦恬睨眼。
走到车旁,许梦恬拉开后座车门,方叙然嚷嚷:“来个人坐副驾驶,真把我当司机啊。”
戚许没吭声,先一步拉开另侧后座车门,默默坐进去。
······
车内静谧,风声习习。十月末,一场雨后横城降温,秋高气爽。
“你们今晚回去会不会太赶了,要不在横城住一晚?”戚许打破沉默。
“明天店里有人来检查,我得回去盯着。下个月你生日再来找你玩。”许梦恬回头,“忘问你了,今年还办生日会吗?”
“没有这个计划。”戚许笑。
年初规划行程时,并未计划生日会。
“诶,那裴颂是不是要在他生日那天办演唱会啊?”方叙然想起刷到的营销号。
“裴颂不是你的好兄弟吗?这些事你都不知道?”许梦恬挑衅,“看来你们关系一般啊。”
方叙然吃瘪,“是啊,自然是比不上人家‘真夫妻’。”
“什么真夫妻,我姐妹儿现在还是未婚,你少乱说。”许梦恬开玩笑,“回去告诉你的好兄弟,别以为官宣就锁死了,最后戚许嫁不嫁还得我点头。”
“那裴颂娶不娶还得我点头呢。”方叙然毫不示弱。
“你听听,你说这话自己信吗?”许梦恬拍手。
旁观两个小学生拌嘴,戚许忍俊不禁,怕最后吵起来,连忙打断:“我也不知道。”
方叙然没反应过来,“什么?”
“裴颂演唱会时间,我也不知道。”她很少过问裴颂工作事宜,但他一般会主动提及。
没提,应该是没确定。
······
二十分钟后,车抵达摄影棚园区入口,围栏外有一群蹲点的小女孩和代拍,看到豪车拼命辨别车上的人是谁。
方叙然摁下车窗向保安出示通行证,车辆放行。
-遥遥:【到了吗】
戚许打字:【门口了】
车停在三号摄影棚门口的停车位,三人下车进入摄影棚,旁边的小黑板上写着“感谢演员戚许老师请全组喝奶茶。”
戚许收回视线。
三号摄影棚模拟沙漠战场置景,一比一还原美术概念图。
许梦恬被眼前的一幕惊艳。放眼望去,绿幕之下全是沙。
“这是造了一个沙漠啊。”方叙然感慨。
中场休息时间,工作人员散布在各处闲聊等候开拍,数百位穿着盔甲的群演筋疲力尽蹲坐在置景边缘。
他们手上都拿着奶茶。
“诶,戚许老师来了。”
有工作人员注意到戚许,她礼貌微笑回应。
“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
“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
“戚许老师好。”
“你好。”
“谢谢戚许老师的奶茶。”
“没事。”
戚许回复工作人员的问候,左顾右盼没看到裴颂。
这时阮茄妮过来,“我带你去找导演。”
三人绕过摄影器材和满地的电线,阮茄妮顺势解释:“裴颂在监视器棚里。”
戚许恍惚应“好”。
“那我们在外面等你,就不进去了。”许梦恬停在遮光布外。
掀开黑色遮光布,几台监视器置放在其间,武术指导和特效指导握着奶茶听导演讲戏。
裴颂坐在导演身侧的凳椅上,安静看监视器中的回放画面。
他这场戏是盔甲服,戚许没看到正脸,被气宇不凡的背影吸引。
察觉动静,众人纷纷回头,武术指导笑:“戚许你终于回来了。”
戚许和裴颂隔空对视,心跳空了两拍。
他梳了高辫,发丝紊乱,意气风发的面庞上有未干的血迹,剑眉星目。
戚许仿若看到那个在战场上厮杀的谢祈安。
“身体怎么样了啊?”特效老师问。
戚许收回视线,“好多了。”
“好了就行。”宋常平笑。
“你们忙你们的,我就过来打个招呼。”戚许不自在地拍腿,忽视男人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
“诶裴颂你女朋友来了,不好好招呼下。”宋常平开起玩笑,“我说裴颂为什么接《风雪》,原因在这啊。”
戚许笑容腼腆,干站着没说话。
“你们这地下恋情藏得够深啊,在片场还以为你们不熟。”特效老师打趣。
“要不是裴颂官宣,谁看得出来你们在谈恋爱啊,平时一点交集都没有。”武术老师笑。
裴颂看出戚许的窘迫,宋常平先他一步接话:“被你们知道那全世界不都知道了。”
两个男人哈哈大笑。
宋常平收回视线:“给你放十分钟的假,你们出去聊吧。”
“赶紧拍完收工,有人要陪女朋友。”他补充。
裴颂笑着站起身,“谢谢导演。”
两人离开导演监视器棚。
“就吃那家蹄花,真的很好吃,你信我。”
“能不能吃点好的?”
“大哥你以为这边环境很好吗?蹄花已经是附近能吃的了,还有一家火锅,你去不去嘛。”
方叙然和许梦恬正在因晚餐吃什么产生分歧。察觉动静,两人如出一辙偏过头,表情明显愣住。
和之前戚许一般,被裴颂的妆造惊艳。
他们第一次见到裴颂以这副形象出现。
“请问你是...?”方叙然开玩笑。
“我是你爹。”裴颂一鸣惊人,逗笑身侧两个人。
“我去你的。”方叙然一拳捶向裴颂的肩膀,笑容蓦然凝固。
三秒后,他甩手喊痛。
“我靠,这真是铁做的啊。”
“不然呢。”裴颂笑,偏头看戚许,“等我拍完一起回酒店?”
“方叙然不是说你要请他们吃饭吗?今天几点能收工?”戚许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