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颂前后离开不到十分钟,包厢内融洽的氛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身形颀长的男人奔走在长廊间,旁侧包厢门打开,一行人有说有笑涌出门外堵在走廊。他侧身避开一个又一个人,不断道:“抱歉,借过一下。”
裴颂出包厢时没戴口罩,横城遍布剧组,有人认出来,惊呼:“这不是裴颂吗?!”
他没在意,思绪被“戚许被灌酒”五个字占据,只想立刻赶到戚许身边。
门砰地一声被大力推开,打破包厢死寂的气氛。
裴颂气喘吁吁止步于门框旁,所有人的目光落过来。
房间内,戚许和倪静瑶站在餐桌间的空地。
裴颂看过去,与女人无措的黑眸对视,心脏蓦然抽痛。
“裴颂你回来得正好,一起欣赏我们两位主角跳舞。”王杨还在作死。
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阴沉,黑眸溢出寒光,握拳忍住心底暴怒,肌肉分明的手臂上青筋暴凸。
“跳啊,可以开始了。”王杨带头鼓掌。
“大家鼓掌啊,愣着干嘛。”
默不作声的工作人员别无选择,只能附和。
就在此时,温璇和罗西按照之前约定的时间赶到包厢门口,察觉氛围异常,两人对视没吭声。
“请问王制片,这个舞是一定要跳吗?”戚许开始装无辜。
“大家都想看啊。”王杨抬下巴示意围观的人。
氛围沉默,时间像被按下慢速键,每一秒都如此煎熬。
娱乐圈看权说话,所有人都以为没背景的戚许会妥协。
众人静待好戏开场,然而恰恰相反。面对王杨的厚脸皮,戚许在心底冷笑,故意请教:“还请王制片打个样,有幸在网络上欣赏过您的舞姿,跳得非常好,不如让我们学习一下。”
裴颂短暂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知道戚许虽擅长忍耐,但谁要是惹到她,有仇必报才是她的性格。
人群中传来小声窃笑。
关于王杨,除了险被宋冉踢废□□外,还有一件事尤为出名。早年他和一个小明星谈恋爱,喝醉酒在大街上跳舞被狗仔曝光。那时网友的关注点都在发酒疯的男人身上,声名狼籍,被众人嘲笑。
这是王杨的黑历史,如今被戚许翻出来。他的笑容转瞬即逝,表情狰狞,恶狠狠说:“戚许你——”
“我怎么了呀?”戚许眨眼,用力握紧倪静瑶发颤的手,“您跳得很好啊,我们想向您学习一下。”
王杨恼羞成怒站起身,“你...”
“怎么了?”戚许眨眼,“难道王制片您生气了?”
男人备受侮辱,面目狠戾,抬手作势要打戚许。众人惊呼,敛声屏气围观这一幕。
裴颂条件反射上前准备制止,手一抬,被未落下的巴掌叫停。
王杨不是真的要打。
与此同时,程路昀眉头紧蹙,准备上前替戚许解围,却被不知何时站到身侧的助理拦住。对方朝他摇头,沉声:“昀哥。”
在座,没有人的背景硬得过王杨,没有人敢忤逆王杨。
倪静瑶明显怕了,悄悄拉戚许的手想让她算了。不就是一支舞,她跳。
“你跳不跳?”王杨攥拳垂手,看向忐忑不安的倪静瑶。
“我...”倪静瑶心脏突突跳动。她抬眸与站在不远处无动于衷的助理对视,心沉了几分。
跳字未说出口,王杨轻笑出声道:“装什么呢?今天让你跳个舞就不跳了,上次陪我喝酒的人不是你吗?”
众人倒吸口气,未曾料想在这种场合听到惊天八卦。
倪静瑶,陪酒?
戚许同样受到冲击,睫毛微颤。察觉倪静瑶手抖得愈加厉害,对方似乎想抽出来,她连忙攥紧,试图稳住倪静瑶即将崩塌的心神。
她算是知道倪静瑶最近为何在吃药。
戚许偏过头,倪静瑶脸色惨白,贝齿紧咬下唇,瞳眸失去以往光彩。
“你说啊,上次是不是主动过来陪我喝的酒?”王杨嗤笑。
“我没有...”倪静瑶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像是从喉咙挤出来。
她百口莫辩,没有底气。
戚许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眼下,倪静瑶的状态非常不对,身体狂颤。
王杨狠戾:“我告诉你,今天这舞你要是不跳——”
戚许冷笑打断,“怎么,难不成王制片还打女人啊?”
包厢内传来细微讨论声。
“戚许好勇...”
“她真不怕被封杀啊...”
“别说了...”
跳个舞就能收场,火苗被再次点燃,恐波及在座所有人。
“戚许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谁给你的底气,你到底在拽什么?”
“你以为于萌能保你吗?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个圈子里面直接消失。”
包厢气氛达到冰点,窃窃私语全数消失。
她信。她当然信。传闻王杨背靠权贵,不管是聚众赌博、性骚扰,甚至是□□,都会被压下去。
漫长的沉默后,王杨似乎在给最后一次机会。
“我就问一句,这舞,跳还是不跳?”
“戚姐...”倪静瑶小声道。
谁都知道王杨不好惹,得罪他就相当于得罪娱乐圈的资本。
那张油腻面庞上长出的双眼似乎要将戚许生生活剥。
戚许没经历过这种事,不可能不怕。
她抬眸与站在王杨后方的裴颂对视,对方深不可测的黑眸紧盯她,表情臭到似乎随时准备朝身前的人动手。
戚许在这一刻莫名不怕了。
谁给她的底气,毋庸置疑,是裴颂。
裴颂一定会保护好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她忽视倪静瑶的叫声,紧张地咽下唾液,稳住心神,“我说了,王制片您先给我们示范,我们再跳。”
这句话彻底将王杨激怒。
众目睽睽下,对方再次出手。戚许瞳孔骤缩,目光闪烁,纹丝不动地定在原地。
时间像按下慢速键,她眼睁睁看那道巴掌离自己越来越近。即将落下之际,她条件反射般地微眯眼。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来袭,男人肥胖的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
戚许睁眼,脸色骤然苍白,急促的呼吸和紊乱的心跳声将她的恐惧出卖。
事情变得复杂,新角色加入。
王杨偏过头,用力挣脱凶狠道:“松手裴颂!”
裴颂冷笑出声,“王总,你喝多了。”
他没有控制力度,王杨只觉手腕即将断裂,剧烈疼痛袭来。
“谁他妈喝多了,裴颂你以为自己几斤几两,你第一部戏要不是老子点头让你进来,你以为自己能有今天吗?!”
“少在这儿英雄救美,你他妈给我老老实实站一边看着。”
“真以为自己演几部戏火了就能为所欲为啊?你他妈也是一样的,信不信老子明天一句话直接让你消失。”
戚许耳鸣了,耳畔回荡着男人癫狂嗔怒的吼叫。
包厢内众人表情如出一辙,不敢吱声,早已没了看热闹的心。
氛围死寂,裴颂手下力度未松。一个在用力,一个在费劲挣脱。
“裴颂,你他妈给老子松手。”王杨脸色涨红。
“您确定要我松手?”裴颂神情淡漠,眸中寒光闪烁。
“赶紧给老子松开。”王杨使劲挣脱。
裴颂找准时机松手,对方毫无防备脱离束缚,踉跄着退后两步跌坐在地。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静止,没人上前,就连制片助理也愣在一旁,对眼前这一幕感到震惊。
是他让松手的,摔倒和裴颂...没关系。
王杨捂住后腰倒在地毯上,面对如此滑稽的一幕,有人竭力咬牙控制想笑的情绪。
凝固氛围大概持续三十秒,被回包厢的宋常平打断:“怎么了?”
王杨五官皱在一起:“叫...叫救护车...”
整场闹剧以王杨被担架狼狈抬走结束,半数工作人员跟随医护人员离开。
戚许和倪静瑶交握的手被汗水浸湿,人走得差不多,周遭静下来,戚许逐渐松手,神经如紧绷的皮筋倏地反弹,她腿软不由往下陷,被快步往前的男人接住。
“戚姐——”
裴颂先温璇一步托住女人的身体。
剩下几个剧组工作人员纷纷看过来,对眼下这幕感到惊讶。戚许脸色煞白,推开裴颂的手,哑声虚弱道:“谢谢。”
她朝温璇说:“我们先走吧。”
戚许戴上口罩和帽子,察觉倪静瑶神情恍惚,牵着同样全副武装的她一同离开包厢。
没走几步,碰见被工作人员簇拥离开的赵亦可,对方冷笑:“戚许我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你是真蠢还是真不想在娱乐圈干了?”
居然敢得罪王杨。
戚许心里咯噔,装没听见,带着倪静瑶离开。
一行人坐电梯到停车场,戚许跟倪静瑶上车,叫停准备上来的助理和司机,“你们等等。”
关上门,车内一片沉寂。须臾,关心的话未说出口,倪静瑶哑声道:“我没有...”
戚许懵了瞬。
“我没有陪酒。”倪静瑶明亮的黑眸水汪汪一片,温恬面庞尽显倔气。
“我知道。”戚许紧握倪静瑶颤抖的手。
“我是被逼的...”倪静瑶情绪彻底崩坏,泪水夺眶而出,嗓音哽咽。
“什么时候的事?”戚许冷静问。
“你回沪城的那两天,我经纪人过来了,让我出去吃饭,我去了才知道有王杨。”倪静瑶泣不成声。
她去了才知道,是一场鸿门宴,为她下一部现实题材电影拉女主资源。
——“静瑶你听话,就一杯酒的事,又没让你脱。”
——“你妈昨天找过我,又在我这拿了三十万走,你确定你现在要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用相似的话术去逼迫她做不愿意的事情。
“我没办法躲,我没办法。”
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密闭的车厢。
戚许心拧得慌,倾身抱住小姑娘,轻拍后背安抚道,“没事,没事。”
倪静瑶死死攥住戚许的衣袖,“我真的好讨厌自己这个样子...我一点都不想去...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真的好痛苦...我好想死...”
戚许听见那个字,心脏突突地跳。
倪静瑶呓语不断,哭得上起不接下气。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我...”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会解脱...”
戚许喉咙发痛得厉害,用力抱紧倪静瑶。
······
另一辆车内,温璇如实向于萌交代今晚发生的一切,对方时不时的沉默让她心里越发没底。
当她讲述完王杨被救护车带走,耳畔持续十秒的静谧声被无限拉长。
“不过我感觉怪不了裴颂...是他自己说放手...”温璇补充。
保时捷停在路边,妆容精致的女人坐在驾驶座,扶额,神情是掩不住的焦灼。她艰难出声:“戚许人呢?”
温璇:“去关心倪静瑶了。”
关心关心自己吧。于萌深吸口气,“一会儿让她联系我。”
就在这时,门被径直拉开,温璇抬眸,与口罩上方那双格外漂亮却染上疲惫的眸对视。
“戚姐...”温璇下车让戚许进去内侧座位,随即上车递过手机,“萌姐的电话。”
自动门被司机操控合上,车驶离停车场。
戚许接过,嗓音充斥着无力,“萌姐。”
漫长的沉默后,于萌说:“这件事我去处理。”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你...要做好被换角的准备,王杨没那么好对付。”
不只是她,裴颂和倪静瑶也有被换的可能。
戚许愣怔,“好。”
她已经设想过这个结局。
于萌又说了两句,戚许的表情逐渐凝固,听到嘟嘟声后无力地垂下手。
“怎么了戚姐?”温璇关心,接过手机。
戚许茫然摇头,“没事。”
她脑海中回荡着于萌最后的话语。
——“戚许,你知不知道王杨的爸爸是谁。”
她知道对方背景强硬,却未曾料想是这种级别。
王杨有红色背景。
戚许靠在椅背消化这个信息,后知后觉的醉意上头,她揉捏太阳穴后打开手机,给裴颂发消息:【去机场了吗?】
“戚姐,静瑶...她还好吗?”温璇关心。
“嗯。”情绪稳定下来了,但今晚估计不好过。
经纪人,助理,父母,没有一方站在她身边。所有人都在逼她。
戚许叹气,没等到裴颂的回复,放下手机闭眼缓解大脑的眩晕感,没想到就此入睡。
饭店到酒店车程将近半小时,她一觉睡到司机倒车入库。
“明天是下午出工,上午拍赵亦可的戏。”温璇翻看群里的消息。
“发了通告单?”戚许愣住。她以为明天会直接停拍。
“嗯。”温璇欲言又止,“戚姐,你担心自己被换角吗?”
戚许没说话。她并不担心自己,换就换了,她怕殃及无辜的人。
······
回到酒店房间,戚许插房卡进卡槽。一室通明,她瘫倒在沙发上,后背的刺痛让她倒吸口气,连忙翻身趴着放空大脑。
这几天的高强度拍摄压得她喘不过气,再加上今晚这件事,身心异常疲惫。
她不是第一次碰到,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娱乐圈鱼龙混杂,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深渊,葬送自己的前途。
俗话说,人在做事前要想清楚后果。在于萌和她说之前,她已经做好被换角的准备。至于王杨说的封杀,说实话,她不敢保证不会发生。
戚许翻开和裴颂的聊天框。时间快九点半,对方还是没回,应该上飞机了。
就在这时,对话框弹出一条新消息。
-honey:【在干嘛收工了吗】
-不吃香菜:【刚回酒店】
视频通话打过来,戚许接通,敷着面膜的人出现在屏幕中。
“出什么事了?怎么感觉你要累死了。”许梦恬也躺在沙发上。
静默须臾,戚许叹气,把今晚发生的事情转告给许梦恬。对面的人纹丝不动,戚许以为网卡:“恬恬,你卡了吗?”
就在戚许准备切换Wi-Fi之际,屏幕中的许梦恬慌忙坐起来。
她停止操作,原来没卡。
“什么意思?!”许梦恬撕下面膜,瞪眼惊呼道:“你有可能被换角?!还有可能被封杀?!”
戚许平静地“嗯”了声。极有可能。
“你在和我开玩笑?”
“没开玩笑。”
许梦恬蹙眉,表情比她还难看。戚许弯唇安慰:“你不用担心,我没事,换了就换了。”
“就算把我封杀,我不在娱乐圈待了也可以养活自己。”
“再说这不还有你嘛,大不了我去投奔你,给你打工摇咖啡。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戚许说完一通,对面人无动于衷,“恬恬,你——”
“你说华娱老板摆平了宋冉的事...”许梦恬径直打断,蹙眉思忖须臾:“华娱老板是不是叫章友镐?”
戚许愣怔“嗯”声。
“你等等。”许梦恬退出视频界面,从置顶中找到备注为“饲养员”的人。
【爸爸你是不是认识章友镐?】
许梦恬焦灼等待,不自觉地咬指甲。直到对方发来一段语音,她翻译文字。
【怎么了?我在和你章叔叔打高尔夫球。】
酒店房间静谧,戚许双眸失焦放空思绪,直至一道欣喜的说话声打破沉寂。她垂眸,屏幕中的人兴冲冲道:“戚许,章友镐是我爸朋友,他肯定有办法,我问问去,一会儿再给你打过来!”
“总之你不要担心,一定有办法解决,啊。”
对方径直挂断,留下一头雾水的戚许。好半晌,戚许弯唇一笑。她说了那么多,看来恬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怕她被封杀。
戚许呼气,撑沙发站起来,拖着沉重步伐去洗澡。
她站在洗手台前脱掉上衣,露出白皙稚嫩的肌肤。镜中的女人,脖颈和肩胛骨处都有明显青紫红痕。戚许轻轻碰触,传来火辣的疼痛。
身体每处都异常酸痛,尤其是后背,仿若被什么碾压过。
她泡澡缓解疲劳,吹干头发将近十一点。洗漱结束,将空调温度调至26度,踢掉拖鞋趴上床,关灯,眼前一片黑。
喝完那杯酒,心跳节奏紊乱,闷得慌。戚许闭上眼,感受铿锵有力的心跳声。一秒,两秒,三秒,十秒后,她倏地睁开眼。
很累,但睡不着,闭上眼尽浮现今晚对峙的画面。
她真的不怕吗?
她不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即将面临的是什么。
她正在被一种很强的无力感裹挟。
······
探病时间已过,住院部高级病房楼层静悄,长廊深处,身形颀长的男人漫不经心靠在墙边。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脸,清冷矜贵气质异常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