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法预测幸福和灾难谁会更先到来。
“期白,放假了吧。”
“嗯。”
“你爷爷过生日,你今天记得准时到。礼物不用带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嗯。”
挂掉电话,缪期白揉了揉僵硬的手指,算好时间,换上了他父母最喜欢的衣服。
假期路上有点堵车,他到的时候客厅内的人基本上都到齐了。
一年不见,他父母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母亲闵月白依旧是冷清疏离的形象,父亲缪希仁戴金丝眼镜,一副成功人士风范。
聊天内容无非是什么吹牛拍马、阿谀奉承、互相恭维,缪期白安静地坐着充当父母的时髦挂件。
反正自从上次大闹一场后,大家也没那么热衷于挑他刺了。
过了一会儿,闵月白才像是刚注意到他,“最近在忙什么?听说你又办展了?”
他“嗯”了一声,又补充道:“上个月的事。”
“哎哟,我们期白真厉害。”姑妈笑着接话,“上次那个展我去了,看不懂,但听人说很贵,一幅卖了二十万是不是?”
“十八万。”闵月白纠正,语气平淡,像在报账,“不算高。国内外同龄艺术家,这个阶段早过百万了,我当时这个年纪作品也能卖出五十万了。”
没人接话,饭桌上突然安静。
爷爷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吃菜,吃菜。”
缪期白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没心情吃,也从来不是他爱吃的菜。
姑妈笑着说:“期白从小就安静,不像别的孩子爱说话。不过这样也好,艺术家嘛,都这样。”
表弟赵晓磊插嘴:“哥,你那幅画我看照片了,就一块黑一块白,完全看不出有多牛,真能卖这么多钱?”
姑妈:“市场的事,不懂就别乱说。”
赵晓磊不屑地说:“不会是自己找人买的吧。”
家里面一直拿他跟缪期白比,天天说他无所事事,比不得缪期白一根手指头,在他看来,缪期白不过是靠有名气的爸妈为他铺路,不然谁知道他画的狗屁,更别提卖钱了!
缪期白没有争辩,只是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这就走?”父亲缪希仁带点警告,“不多陪陪你爷爷?”
“还有幅作品没完成。”他站起身,话是回了,但是眼睛没看任何人。
母亲淡淡开口问:“你参赛的新作品,准备得怎么样了?下个月就要交稿了。”
他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厌恶无比,“在画。”
“别拖。”母亲语气冷淡,“这次合作方是国际画廊,不是国内这些捧着你玩的小圈子。”
“别搞砸了!”
似是提醒他。
“嗯,明白。”
不出声响地走出餐厅后,他恶心的感觉有些消散。
只是还能听到背后的谈论。
“哎呀,期白真让人省心,又优秀,我儿子要是像他那样就好了。”
他母亲回复:“都是外界捧他,哪有真材实料。”
后院没人,隔绝了令人不适的交谈。
缪期白站在院子里,夜晚的风吹散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他冷淡的眉眼。
“真是糟糕。”
尽管他一直用尽全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不可忽略的反胃感还是冲了上来。他冲到花坛边的垃圾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空空如也,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有酸涩的胆汁充斥喉咙,呛得他眼角泛出生理性泪花。
就在这时,有一束手电筒的光照从后背射过来,照得他无处遁形。
他僵硬着身体不敢回头,直到身后传来一个惊讶和蔼的声音:
“是期白吗?你……你怎么在这?这是怎么了?”
缪期白听出是徐妈的声音,用随身携带的纸巾擦了下嘴角,转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没事徐妈,胃有点疼,老毛病了。”
徐妈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笑着的表情,没有多问,只轻声说:“要不要吃点胃药?我去拿。”
“不用了,已经吃过了,过会儿就好了。”缪期白回答。
不等徐妈再劝,缪期白走去车库,路过窗户时,里面传来表弟嬉闹的声音,夹杂着姑爷的吆喝,那热闹的氛围仿佛在过年,只不过于他格格不入。
坐进车里,他没立刻发动引擎,只是疲惫趴在方向盘上,脑袋受到刺激,不由自主的开始演绎。
“别搞砸了。”
“那画不会是你找人买的吧!”
“都是外界捧他,哪有真材实料。”
他闭上眼,双头插进发丝,一遍一遍的按摩脑袋,但无济于事。
“对不起。”
“我喜欢女人。”
头好痛……
地下车库静得可怕,他捂着头,看着前方冰冷的墙壁,一个念头如同咒语般迷惑而诱人地窜起
——撞过去。
只要一脚油门,狠狠地踩下去。
然后一切就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