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信重姜满,感念他的教导之恩,却实在无法忍受姜家的得寸进尺。
可一旦对姜家动手,无疑是在打姜满的脸,为这一点,我始终犹豫不决。
那些参姜家的折子,全被我付之一炬。
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我的心中亦是一空。
午间时分,我隐隐约约地睡了过去,做了一场梦。
梦中桃花氤氲,落在我的鼻尖上,我记得那时姜满在我身边温言教我的模样。
我好像对他说过什么话。
那时信誓旦旦的,仿佛也曾许下过什么诺言,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在梦中听不分明,我越是想要听清,越是不能得。
被莺歌摇醒时,我才恍惚记起。
是了,我对姜满说过的。
不会令他委曲求全。
我终于下定决心,再宽恕这一回。
只要敲打一番姜家,不让姜家为非作歹,也就是了。只要他们肯扼制贪欲,我也就做一个眼盲心瞎的君王就是了。
*
姜满凯旋归朝,我特意为他设了庆功宴,席上觥筹交错,我坐在高位上看他道模样。
他在沙场走过一遭,如今已是风尘仆仆,脸上也多了几道伤疤,坐在人群之中仍然显得很是安静。
但我也犯了愁,姜满已是丞相,封无可封,我还能给他什么封赏,今后也不过是与姜家共天下。
与姜家共天下……想到这一点我便觉得脊背发寒,自古以来,皇权旁落的君主有几个能得到好下场,我也不外如是。
难道真的要放任自流?
宴席上,姜满坐得离我很近,但我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
翌日。
我又收到参姜府的折子,这一次却不是指责姜家人横征暴敛,贪得无厌的了,而是将矛头直指向姜满,奏疏中直言,姜满此人狼子野心,在军中培植亲信,收买人心,以至于如今梁国军队不知天子名姓,而只知姜大将军!
如此一来,姜满大权在握,比我这个天子更像天子。
我原本从不信这些市井流言,姜满的品行我再清楚不过,可这封奏疏却仿佛是算准了我的心思,一句句都道破了我心中的顾虑。
纵然姜满没有异心,可他确确实实已经有了翻覆朝堂的权力了,我真的该信他吗?
*
再之后,便是姜满的一个亲兵被指暗藏谋逆之物,姜满力保此人,一度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满朝文武流言纷纷,直道姜满乱臣贼子心怀不轨!
我去找姜满时,他正在菜园里给花浇水,实在是很有些闲情逸致。
姜满见我来,行了一礼:“微臣见过陛下。”
我请他起来,如今满腹心事,倒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姜满却像是看出我的忧虑,主动对我道:“陛下,如今天下已定,微臣也许是时候该归隐田园了,朝堂之事,我还是不再插手的为好。”
我欲言又止,心中觉得姜满的提议的确很好,而我也自然有意如此,可姜满若是交出手中的权力,下一个丞相又该是谁?
我做不了决断,更无法狠下心。
同姜满聊了好一阵我少时的事,姜满似乎是陷入一种空茫的追忆当中,渐渐浮现笑容。
姜满道:“如今陛下得偿所愿,臣实在为陛下感到高兴。”
我知道姜满待我之心,如今见到他,更是明白了先前朝中流言,只怕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姜满教养我这么多年,我不信他,反倒信旁人的挑拨,实在是太过蒙昧。
如今我总算想明白了,决心不再为这些事烦心。
我在姜家坐了一下午,直到日暮西山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然而踏入宫闱,便见到一位不速之客。
楚氿,我的好舅舅。
楚氿衣袂飘飘地走进来,眉眼间带着无形的威压,笑道:“阿聆,你不信我的话,不肯对姜满动手?你未免太妇人之仁了。”
我也不肯退让:“楚卿,你该称我陛下。”
我就是要提醒他,我们的君臣之别,省的他日日在我面前拿乔。
楚氿笑道:“陛下今日心慈手软,焉知他日不会为虎所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