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翼鸟陨落，一夜大雨过后，小雨始终淋漓不停。
猖鬼案收尾，周灵渊忙着整理卷宗上报存档，案牍劳形，本就烦气，再被阴雨一扰，见不到太阳，心情格外欠佳。
正如此刻，桌上摆的那盘糕点也不好吃，不知顾修是从哪家店里买来，一咬一口干巴巴渣滓，做成桃花模样又如何？中看不中用的玩意。
周灵渊擦了擦嘴，将糕点推去一旁。
低头，见卷宗写道：猖鬼背后，有一神秘黑袍人……
周灵渊眉心微蹙，自腰间摸出那枚从黑袍脖颈上剜下的黑色鳞片。鳞片坚硬，边缘冰冷锋利，可比刀刃。
指腹从鳞片边缘划过，皮肤被剌得微微痛痒。她陷入沉思——
猖鬼此事，是她与万灵司能力不足，不然结果不至如此。此事未完，若以后再出现类似蹊跷难断的情境......
脑海中忽然晃过一张讨人厌的脸——
邢不惑。
身份不明，说的话真假难辨，力量忽强忽弱......这人必有隐情。难以掌控，可有真本事，周灵渊有一定把握他心思不坏......这人能用，有用。问题是，该怎么用，如何用......
周灵渊正全神贯注地琢磨，此时霍梦央突然跑进来，打断了她的思考。
“灵主！”霍梦央急得连门都没敲。
周灵渊担心又出了什么幺蛾子，然抬头一看，竟见霍梦央脸颊泛起淡淡的粉红，嘴角小梨涡时隐时现，整个人都透着掩不住的欢喜。
比翼鸟雌鸟殉情后，霍梦央就一直闷闷不乐，今时这般，定有好事发生。
周灵渊笑起来：“怎么了？着急忙慌的？”
“鸟！鸟蛋！”霍梦央道，“小比翼鸟破壳了！”
周灵渊愣了下，将手中黑鳞收回腰间，立时站起身：“走，快带我去看看。”
。
霍梦央屋内。
微风细雨，窗台上站着两只小鸟。
一青一红，团在一起还不够半个巴掌大，羽毛蓬松得像两颗蒲公英。青色雄鸟歪着脑袋，红宝石似的眼睛亮晶晶地打量周遭；红色雌鸟则叽叽喳喳叫唤不停，赤红的鸟喙张合间露出粉嫩的舌尖。
“真的好可爱啊！”霍梦央感叹道。
周灵渊探出一根食指，雌鸟就主动用脑袋蹭了下她指腹，触感软绒绒热乎乎，自指尖传递到心头，教人跟着温暖柔软下来。
“灵主，要养吗？”霍梦央期待地问。
“比翼鸟生来性灵，无拘无束。”周灵渊道，“要去要留，由他们自己决定。”
两只小鸟好像听懂了周灵渊在说什么，就见二鸟对视片刻，忽得靠近，一阵灵光闪过，雌雄合体，比翼鸟扑腾着一青一红两只翅膀。
“合体了。”霍梦央瞪大眼睛，“刚破壳就能合体啊。”
“雌雄二鸟生来便是一体，当然可以。”周灵渊道。
比翼鸟扑腾过几回翅膀，竟笨拙地飞了起来，于半空停滞，青红两双眼盯着周灵渊。周灵渊愣了下，伸出一只手，比翼鸟便落到她手腕处，后顺她手臂攀上肩头，欢快鸣叫一嗓，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耳朵。
周灵渊一歪头，笑道：“哎，痒。”
比翼鸟更活泼地鸣叫，脖颈扬起，那模样洋洋得意，就像两个恶作剧成功的顽劣小童。
“比翼鸟好像很喜欢你啊，灵主。”霍梦央道。
周灵渊侧头看肩膀上的小家伙，想了想，试探着问：“那就来我屋里先住着吧。行吗？”
比翼鸟立即发出“叽叽叽”的应和声，表达同意。
“好。”周灵渊摸摸一双鸟头，“乖。”
。
将比翼鸟带回屋内，不周乐呵得一高蹦了起来。
“这也太可爱了吧！”不周猛地扑向比翼鸟，想抱人家。
奈何比翼鸟不领情，从周灵渊肩头灵敏逃脱，害不周扑空，若不是周灵渊眼疾手快接了一把，小铃铛就要以头抢地了。
偏偏比翼鸟还幸灾乐祸，对不周摇头摆尾，“叽叽叽”嘲笑。
“你！”不周奓毛，“你怎么这么皮啊？看我不抓到你，我今天非要抱到你！”
于是乎，展开了一场淋漓尽致的追逐。
周灵渊：“......”
已然明了，她这屋子以后是如何鸡飞狗跳......不，鸟飞铃跳。
“哎你别不理我啊。等等我，等等！”不周不停呼喊。
一铃一鸟追赶嬉耍，比翼鸟撞开门飞出去，不周也紧跟着跑出去。
周灵渊走到门口，探出视线往外看：“外面还在下小雨，你们当心淋到。”
“放心吧灵主，我们就在长廊里玩儿，不出去！”不周的声音远远上翘，声如铃音，叮咚流转，清脆动听。
小雨时，空濛如雾，天地间浮游无数潮润清气，深吸一口，心肺通透，舒坦极了。
周灵渊笑笑，正要关门，甫一抬头，却见周允推着素舆椅从对面缓缓而来，腿上放着一只食盒。
“阿允。”周灵渊让出位置，等周允进屋，后关上屋门。
“我来给阿姐送点吃的。”周允道，将食盒递给周灵渊。
“又送吃的。”周灵渊接来食盒，转身将其放去桌面，打开一看，是几碟糕点，有一盘也是桃花模样的。周灵渊随手拿一朵桃花咬了口，“嗯，这个软糯香甜不掉渣，比之前顾修送来的好吃多了，还是你会挑。”
“十三巷的故人归，新开的店子，阿姐喜欢就好。”周允道。
“你平时不怎么出门，对好吃的倒了如指掌。”周灵渊随口道。
——那是因为......能为你做的太少。只能这样四处寻觅，希望找到些对你胃口的吃食......
“我还吩咐厨房熬汤了。”周允道，“猪肚鸡汤，下雨天凉，晚上刚好喝。”
“嗯。”周灵渊笑，“还是你体贴。”
周允微微怔愣了下，转瞬垂眸：“还有更体贴的。”
“顺便再送个免费劳动力。”周允看向周灵渊的桌案，“我来帮阿姐整理卷宗。”
“唔......你来做倒是帮我大忙了。”周灵渊扭回脸，仔细观察周允的气色。
周允笑道：“阿姐放心，我用了新的药方后，身体好多了。”
周允：“我知晓阿姐最烦整理那一板一眼的卷宗，便过来帮忙。就当我闲不住，分我点事做。”
周灵渊观察几番，还真是。周允面色好看许多，常年煞白的脸色，竟泛起几分红润。
邢不惑昨日离开万灵司前，曾和霍梦央一同商议，为周允换了新药方，这才用过两副药，不想效果居然这般显著。怪不得霍梦央和邢不惑商讨后，对邢不惑称赞不已......
“看来邢不惑那方子，真的很好用啊。”周灵渊喃喃道。
周允已推转素舆椅到周灵渊桌案旁。周灵渊几步走过去，撤走桌案前原本的椅子，为周允腾出地方。
“邢前辈的确是位高人。”周允右手执起狼毫笔，蘸墨后开始写卷宗，他忍不住笑道，“我也是今日才听顾安说明他的来历，他竟说自己是上古武神？”
“这话听着就不靠谱，谁敢信。”周灵渊顺手抄起墨锭，替周允磨墨。
“但他确实帮了我们许多。”周允道，“他的术法，也是我从未见过的。十分高明，确很像上古高人独创的秘术。”
一个磨墨一个写字，一立一坐。相处多年，二人习惯了如此，很是契合，并未因为周灵渊万灵司灵主的身份而显出什么不妥。
“你说得对。那是事实。”周灵渊道，她目光微变，意味深长，“不过......他自称武神，是真是假先不论，我总觉得，关于猖鬼背后之人，他有什么瞒着我没言明。”
周允写字的手一顿，抬头看周灵渊：“阿姐此言何意？”
“他当时看到那紫气黑煞的表情......”周灵渊淡淡道，“一些没有证据的直觉罢了。”
周允摇摇头，又笑：“那阿姐可是真的就这么放他走了？”
凭周允对周灵渊的了解，必然不可能。
不出所料，周灵渊露出一个狡猾的笑：“那样一个聪明好用，又藏着秘密的人，哪能轻易放过？”
周允垂眸，提腕蘸墨，继续写卷宗：“阿姐聪慧。”
她笑得极美，眼尾微挑，眼底藏着星子似的明亮狡黠，直勾勾打穿周允的心，教他不敢再看、不能再看......
“阿允的字还是这么好看。”
周允写字，笔走龙蛇，游刃有余，见之，便是欣赏。周灵渊由衷称赞。
周允稳稳落笔：“是阿姐偷懒，总不肯好好练字。”
“啧。”周灵渊眉梢一挑，故意道，“别揭我短啊，讲点规矩。”
“是。”周允顿笔，轻声，“遵阿姐之命。”
……
。
天色见昏，邢不惑和邢大眼儿搁街边吃了两碗手擀面，后一人一狗撑着伞，懒洋洋地沿街巷溜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