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嶂如涛,崩崖似锷,荒山枯骨,孤绝嶙峋。
千山之中最高者直贯苍穹,其中山肠九曲回旋,石脉盘纡,蜿蜒扭转至最深处,才忽得一巨窍洞开。此隅山洞四壁皆为怪石,森然鬼怖,似形状各异的怨鬼头颅与身躯,参差如妖骨支离纠缠。
石壁之下,山洞正中,唯独一汪静潭。水不知深浅,时有冷焰飘忽,青荧数点,若魑魅衔灯游弋。阴风过,潭水微波,发出轻细的声响,仿佛孤魂野鬼低低呜咽。
水潭边,黑袍人站在那里。他脱了兜帽,面具也从全脸换成了半脸,露出双目与嘴唇。他眼神阴鸷可怖,活人勿近,倒是一双薄唇,殷红娇嫩,鲜生的花瓣般,血艳欲滴。
黑袍正低头垂眸,把玩手中的玲珑心。
“恭喜主人,成功拿到玲珑心。”
崎岖石壁后走出一绝美女子,于黑袍身后站住,说道。
女子着一套紫白轻纱罗裙,衣袂翩跹间似有烟霞流动,额前几缕珠链垂落,发中银丝绞成的缠枝步摇坠下十二道流苏,随她行动簌簌摇曳。她肌肤莹润胜雪,眼眸流转时似含秋水,唇若点樱,眉如细柳,恍若仙女谪落凡尘,一眼将教人魂牵梦萦,却又不敢唐突。
“主人。”见黑袍人未应她,她重复道,“恭喜主人。”
语气自是恭敬,只是仔细分辨,竟能听出几分惶恐与颤抖来。
黑袍总算有了反应,侧头看向她:“恭喜......”
黑袍短促一笑:“确该恭喜,我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黑袍的表情转瞬变换,又语气阴冷道:“若不是那猖鬼得了人身得意忘形,七夕夜擅跑出去选新娘,被人重伤,这一切还能更顺利些。”
“......婳衣不明。”女子轻抿红唇,斟酌问道,“主人何必要借那愚昧低阶的猖鬼之手?既是想要比翼鸟的玲珑心,那直接杀了比翼鸟取心便是。”
“你不懂玲珑心的价值。”黑袍转过身,抬起一只手,抚上楚婳衣脸庞,“比翼鸟是爱情之鸟,只有因爱悲伤、悲愤,甘愿殉情时才会结出玲珑心,若直接杀鸟取心,那取出来的不过只是一块无用的破石头罢了。”
黑袍手心冰冷,抚摸脸侧,如冷血毒蛇危险摩挲。楚婳衣轻轻闭了下眼,再睁开眼,黑袍已经收回抚在她脸颊的手。
黑袍仔细地看玲珑心,似有一时半刻失神,小声自言自语道:“这世间最为纯粹真切之物,是强求不得的......强求不得的......”
楚婳衣也看向黑袍手中的玲珑心,果真剔透明亮,在它面前,仿佛任何作假的、虚妄的,都会即刻现形,荡然无存。
黑袍珍惜地将玲珑心收入怀中。他牵起薄唇,对楚婳衣露出一抹笑:“有了玲珑心,我们就能去眠梦山了。”
“你开心吗?”他语气陡然变化,竟是含情脉脉的温柔。
“开心。”楚婳衣道。
黑袍靠近楚婳衣,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圈进怀中,而后黑袍低下头,吻上楚婳衣的唇。
这个吻缱绻深情,温热的触感从二人唇齿相接处漾开,弥漫、扩散……淹没楚婳衣的意识。
她软进黑袍怀中,心里模糊想着:起码这个人的唇,还是软的,是温热的。
黑袍的吻从她嘴唇转碾到嘴角,后细碎往下,吻那纤细的脖颈。楚婳衣无意识仰起头,双目微阖,动情地柔声道:“主人......”
话音一落,黑袍的动作突然停止。楚婳衣也猛地浑身一震,于一瞬清醒,心脏如坠万丈悬崖。
楚婳衣对上黑袍死沉无波的双眼,乌黑的长睫扑簌颤抖:“主......呃......”
黑袍一把掐住楚婳衣的脖子,语气冷漠没有一丝人情:“主人?你不该这么叫我。不对。不对......”
“元让......阿让......”楚婳衣艰难改口道。
黑袍,即元让掐她脖子的手一顿。元让缓缓松开楚婳衣,后退几步,他怔愣地看着楚婳衣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对不起。”元让上前一步,想触碰楚婳衣却没有,双手无措地悬于半空,“我不敢、也不该这么对你的。我与义母之间,不能这样的。”
“阿让......”
“义母,我做错了事。”元让表情痛苦,“你为什么不骂我?我为了得到玲珑心,害了那么多人。”
楚婳衣深吸一口气,压抑眼眶中的泪水,她站稳脚,挺起腰来,心一横,甩手给了元让一记响亮的耳光!
元让被打歪了头,僵在那一动不动。
楚婳衣揣摩语气,严厉开口:“元让,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害人?”
元让转回头看了楚婳衣一眼,竟“噗通”一声跪下:“我错了,我错了义母。可是,人都是猖鬼杀的,不是我杀的,我没有动手。比翼鸟那家......那是那家丈夫贪财,猖鬼通财,他捡走了不该捡的银钱,这才和猖鬼结了契,被猖鬼轻易上了身。真的,人都不是我杀的。我没有动手。是猖鬼,都是猖鬼!是他们活该!”
虽怯怕,但楚婳衣对他这状态明显见惯不怪了,她缓了口气,强撑道:“你还敢找借口?”
“我错了。”元让一把抱住楚婳衣的小腿,哀求,“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义母罚我吧。”
两人僵持片时,楚婳衣终于弯下腰,将元让扶起来:“我怎么忍心罚你?下不为例。”
元让盯着楚婳衣看了会儿,将她拥进怀中,尤其轻柔。
抱了许久,他的情绪稳定下来,楚婳衣能感觉到,他拥抱她的时候,如果他只把她当成楚婳衣,他的心跳就如死水一般无声无息。
“还是你好,婳衣。”元让的语气恢复沉稳与冰冷,“只有你最像我义母。”
元让:“其他妖灵变换的模样都不对,只有你,你是画皮鬼,我便可以亲自描画义母的容貌。”
他仔细地看楚婳衣的脸,冰凉的手摸过她脸上每一处,眉骨、眼睛、鼻梁、嘴唇……
“嗯?”元让忽然苦恼道,“这眉尾的走向,好像不太对。这张皮的肤色也不够白皙了。”
听他这样说,楚婳衣登时瞪大眼睛,满面惊恐。
“别露出这种表情,义母不会这样惊慌失措。”元让用哄她的口吻道。
“乖。”他拉过楚婳衣转身,“我们重新换一张皮,重新画。”
“不,不要,不要......”心中预警成真,楚婳衣摇头,想逃离,可元让的手像铁钳子,死死抓她不放,“阿让,不,主人,主人饶了我吧,主人......”
元让似若未闻,一把将楚婳衣抱起,不顾她在自己怀中如何惊惧战栗。
元让抱着她走向一面石壁,石壁正中央是扇石门,门上有张硕大可怖的鬼脸,元让走到石壁跟前,鬼脸“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石门则分别向左右两侧拉开,露出内里的石窟。
元让抱楚婳衣走进去,两扇石门又自行关上,鬼脸“咔嚓”一声自动融合,换了个更加扭曲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