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一袭白影自回廊尽处浮出,素裳广带无风自动,恍若月魄凝形,曳地无声。
白影走近,衣袖中纤细的手臂抬起,周灵渊指尖抚上门扉,同时屋内的邢不惑转过头——门“吱呀”打开,二人四目相对。
邢不惑怔愣片刻。
见惯了她着华丽明艳的衣裙,今夜这套胜雪素白倒别有意味。美人媚在骨子里,她着纯白并非是出尘谪仙般清冷疏离,反而更衬得面容浓艳妖娆,黑夜之中,恍若一眼能夺人心魄的绝色鬼魅。
邢不惑笑了下:“灵主大人。”
周灵渊亦盯着邢不惑看了会儿——桌上放了把收入鞘的短刀,邢不惑坐在桌边,左手掌心朝上,食指指腹上顶了滴圆润饱满的血珠子。在他左手下,则有一只小茶碗,里面盛了半盏血。
周灵渊进屋,回身关门:“血准备好了?”
“嗯。”邢不惑道,“起阵时也能用上,确保万无一失。”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血是什么稀罕法宝。”周灵渊随口道。
“的确是啊。武神血,本就有灭煞之力。”邢不惑道,“所以灵主作为诱饵,身上也不宜沾太多,免得搓了那猖鬼的气性,不敢来了。”
邢不惑说着,左手拇指食指轻轻一搓,擦去了血珠,周灵渊扫过眼——果然,食指上没有任何伤口痕迹,放血割开的伤已经愈合了。
周灵渊上前,拿走桌上的茶碗,转身走进屋内。屋内隔一扇屏风,支了张八仙桌,桌上规矩摆放好一套笔墨纸砚,周灵渊从笔悬上摘来支极细的狼毫,而后坐下,以笔洗中的清水为镜,点蘸邢不惑的血,于眉心勾画火焰花纹。
邢不惑注视她游刃有余的笔锋,低头无声轻笑。
——以武神血画武神印,亏她能做出来。
周灵渊画好火焰花后,顺手将沾血的狼毫笔在笔洗中涮洗,那一汪清水便薄薄漾起淡红。
“灵主大人眉心的火焰花很是别致,不知灵主是从何处见得?亦或是独创的?”邢不惑开口问道。
周灵渊不理闲话,将狼毫笔挂回笔悬:“时间不早了,准备好就出发吧。”
周灵渊站起身,几步与邢不惑擦肩,欲推门离开。
“等等,灵主。”邢不惑忽然叫住她,摸下腰间的锦囊递过去,“这个你拿着。”
这锦囊正是白日赵峙装果干的那个。周灵渊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接过来一掂,空荡荡轻飘飘,里头半块果干渣不剩,但锦囊却被撑得鼓鼓囊囊,触手还能感知一股温热,好似塞满了温暖的气流。
“你装了什么东西?”周灵渊问。
“护身符罢了。”邢不惑道,“灵主带在身上,万事小心。”
周灵渊挑起眉梢看他。
邢不惑补充道:“那猖鬼身后之人力量特殊,灵主自是战无不胜,但多个防备也是好的。”
周灵渊没说话,指尖染上锦囊的温度,转手将其挂到腰间:“若此次成功,我定会好好谢你。”
“灵主不疑我就行。”邢不惑道。
“一码归一码。”
“又是这句话。”邢不惑无奈叹气。
“出发吧。”
“好嘞,遵命。”
。
窄巷幽邃,黑暗不见尽头。两侧高墙斑驳,枝叶繁密,风过时簌簌作响,如怨鬼呜咽。
周灵渊手提一盏昏暗旧灯,烛光明灭,映那青石板上浮光游移,如磷火点点。忽而一阵渗骨阴风打着旋儿掠过,烛光倏然熄灭,周灵渊脚步立停,周遭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以白绸系在她右手中指的不周铃忽然“叮铃”一声轻响,周灵渊面色一凛——
来了。
一丝冷意缓慢游来,触及后颈,滑腻地钻入衣领,周灵渊腰背一瞬僵直,感到十分恶心。
渗透进衣衫的冷意又慢悠悠地从领口荡出,于无边夜色中,凝聚成一缕黑煞之气,而后那黑煞逐渐膨胀,化作一只瘦骨嶙峋的黑色手爪,乌紫色的指甲向上,企图拨弄周灵渊耳后的长发。
周灵渊余光倾斜,轻松歪头躲过,那黑爪勾了个空,倏地一顿。就在这一霎,周灵渊利落转身,纤细白皙的手指狠硬如钳,一把掐住黑爪手腕!
黑爪被桎梏,挣扎着想往后缩,周灵渊则死攥它不放,冷冰道:“打退堂鼓?你就是个废物。”
黑爪一顿,仿佛被周灵渊的话惹恼,手腕没入黑夜处蓦然黑煞暴涨,生成一大片浓郁黑雾,盘旋于半空后,凝成粗壮一缕,仿佛蟒蛇之尾,猛地朝周灵渊俯冲甩来。
周灵渊登时上身后仰躲过冲击,紧接着凌空而起翻滚半圈,同时将黑爪往后狠狠一拉,就见猖鬼被她从黑煞中整个儿拽了出来。
周灵渊目露寒光,嘴角提起一抹短暂的浅笑,于半空一脚蹬在猖鬼脸上,将其踹飞。等周灵渊平稳落地,猖鬼已像颗又脏又大的溜溜球一样轱辘出老远。
猖鬼停下后,周遭黑煞一缕一缕融入它的身体,直到最后一缕黑煞融进,猖鬼的眼睛豁然变成了血红色,它站起身,仰头愤怒地嚎叫一声。
周灵渊注意到猖鬼只剩下一条手臂,且它的胸膛被一根树枝扎穿了?......
电光火石间,她心中打卦——这是邢不惑伤的。这猖鬼居然都没能将树枝拔出来?
没时间思量太多,猖鬼转瞬又朝周灵渊猛扑过来,它十指如铁钩般曲张,裹挟腥风直取周灵渊咽喉,周灵渊足尖一点侧身闪躲,而后长腿携风踢出,鞋尖探出刀尖向猖鬼脖颈狠劈而去,猖鬼反应亦快,手爪握拳,拳峰与刀尖相撞,那刀尖发出“嗡”得一声悲鸣,当即折断。
周灵渊迅速折回小腿,再闪电般全力踢出一脚,踹中猖鬼下巴,一人一鬼皆向后退出几米远。
周灵渊站住脚,笑眯眯地朝猖鬼勾手:“来啊。”
猖鬼暴怒,奋起冲来,周灵渊则毫不恋战,转身就跑。为了引诱这畜生,周灵渊拿捏它的气性,跑得时快时慢,几次三番让猖鬼近身,甚至有一次,竟让猖鬼擦着她鼻尖掠过,她却立时折腰后仰,一手从地上抄起三颗石子,而后顺势旋身,雪袖翻飞间将那三颗石子甩出,打中猖鬼额头。
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猖鬼哪能忍受被如此戏弄?遂始终由周灵渊牵引着穷追猛打,直到追过了一条小巷,周灵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