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在脑袋下的胳膊有些发麻,像是不断被细小的电流穿过,但昏昏沉沉的大脑使不上力气去操控身体挪动位置,酸胀不适的眼睛也不愿意睁开一点。
乐夏微微动了动手指,这对发麻的手臂没有任何缓解作用,但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说好了不会留下他一人在教室。
被压得触觉不敏感的手指从另一人的手掌指缝依次滑过,最后重新落回桌面,指尖与桌面之间发出几不可闻的敲击声。
谷宇还在旁边陪着他。
乐夏确定了这一点后,再次安心地放空大脑,沉沉睡着。
意识再次回归是因为周围的说话声。
迷迷糊糊之间,乐夏好像听见了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似乎是个女生的声音,有点熟悉可大脑滞塞,实在想不起来。
他蹙眉思考,可眼皮还是觉得沉重,无法睁开一探究竟。
巨大的不安感侵袭而来。他感觉自己好像处于一个陌生的地点,睡忘了时间,睡忘了记忆。
更重要的是,指尖没有触碰到熟悉的温度。
“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你喜欢乐夏吧,不仅仅是友情的那种喜欢。”
明明大脑应该还处于混沌状态,乐夏却突然听懂了这段对话的意思。
喜欢?
什么是“不仅仅是友情的那种喜欢”?
是哪种“喜欢”?
是那种“喜欢”?
他会怎么回答?
他喜欢……我?
乐夏屏息等待接下来的对话,生怕发出任何一点儿动静而被察觉到,让氛围陷入尴尬。
他有点害怕,竟然也莫名有点期待。
“这么明显吗?”
听到轻飘飘的一句回应,乐夏心脏猛得一缩,大脑再次失去思考的能力。因为处于滞塞和放空的时间有些久,他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大脑中开始对“明显”一词进行“阅读理解”,胡乱想了不知道多久,准备提笔写下答案时,试卷突然消失。眼前变成了一场电影,画面是他和谷宇一起上学、放学、游戏的场景,播放了好久好久,还没有等到片尾。他担心着考试时间不够,焦急地寻找那份试卷,可周围太黑了看不清试卷落在了哪里。在将要无助地哭出来时,荧幕上的谷宇来到了他的身边,帮他找到了试卷,告诉他可以慢慢写,不着急,时间很充裕。
“谷宇。”梦中与现实的乐夏同时唤道。
身边的人似乎早已等候多时,听见自己的名字后侧过头来。
“终于醒了,睡美人?”
“我不是。”乐夏嘟囔着起身,努力区分眼前的谷宇和梦中的谷宇。
教室里早已重新喧闹了起来。
乐夏抬手整理校服帽子,但因为趴在桌上睡麻了手臂,手上的动作显得有点笨拙,折腾几番都没弄好。谷宇见状伸手帮忙,却被乐夏不留情面地躲开。
“你别……我自己弄。”
习惯了被谷宇照顾的乐夏,开始变得难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
本以为是好朋友之间的相互帮助,但似乎并非如此了。
久无人住的房子中时钟依旧在努力工作着。滴答滴答,像是第一次听见那句话时的心跳,故作平静却又清晰有力,无法不在意。
乐夏靠在谷宇的怀里。现在他不用别扭,不用烦恼,可以尽情地享受谷宇对自己的好。
因为他们现在不仅是好朋友,还是恋人。
“那时候你突然开始躲着我,是因为这个吗?”谷宇收紧怀抱,神色低落。
“对不起。”乐夏将迟到了九年的道歉说出口,“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
“又没怪你。”谷宇划了一下乐夏的鼻子,重新露出笑容,“谢谢你还是选择了我。”
乐夏把脑袋埋进谷宇脖颈,嗔怪道:“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纠结。”
十六七岁的年纪,懂了的不少,不懂的也不少。
乐夏知道世界上是存在那种感情的,相关的历史典故、野史传说也有所听闻。
可是,当这些开始与自己相关,当得知自己最好的同性朋友喜欢自己,他的世界还是乱成了一团。
他埋着一肚子的心事,不知道该找谁诉说,向何人询问建议。
福利院里的伙伴,虽然也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但各有各的交友圈,没有与他十分要好的,还有可能将事情告诉生活老师。
学校或福利院的老师们,乐夏尊敬他们,也愿意在生活与学习上听取他们的建议。然而,对于同性的感情问题,却完全开不了口询问。既是因为他自己感到难为情与别扭,也害怕老师猜出来或者看出来一点儿什么,影响到谷宇。
思来想去,除了谷宇之外,再找不到一位可以由他毫无负担地倾诉心事的人。
可这唯一一位他最信任的、最好的朋友,偏偏就是给他带来满腹心事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