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漫进来时。江珛睁开眼，视线里先是模糊的白色天花板，缓了好几秒才聚焦，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陪护床上。

昨晚守着江忬，不知什么时候就趴在床边睡着了，大概是贺烬把他挪到床上的。

他撑着床垫坐起身，后颈传来一阵酸胀，脑子里还有点痛，又混沌又发胀。刚要掀被子下床，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唤：“哥。”

江珛转头，看见江忬已经坐在病床上，校服外套搭在腿上，头发用皮筋松松地扎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淡粉。他这才注意到病房的折叠椅被拉开了，贺烬正靠着墙坐在上面，手里转着支从护士站顺来的笔，见他看过来，立刻露出个欠兮兮的笑：“同桌早啊，睡得好吗？”

江珛没应声，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彻底清醒。

目光扫过病房时，一眼就瞥见了床头柜上摆着的东西——几个印着高端餐厅logo的餐盒摞在一起，旁边还放着两杯用保温杯装着的热豆浆，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一看就价格不菲。

不到两秒，江珛就猜到了来源。

“哥，贺烬哥一早出去买的早饭，快来吃。”江忬拿起一个餐盒打开，里面是切成小块的三明治，“这家的金枪鱼三明治超好吃，你也试试。”

江珛本想说没胃口，但抬眼时正好对上贺烬那副表情，又看了看江忬吃得满足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掀被下床，进了卫生间。

洗漱完出来时，贺烬已经把所有餐盒都打开了，三明治、蒸饺、蔬菜沙拉摆了满满一桌，甚至还有份现做的虾饺，冒着热气。江忬正捧着杯热豆浆小口喝着，见他出来就往旁边挪了挪，在床边腾出个位置。

“喏，给你留的。”贺烬把一杯豆浆推过来，杯沿擦得干干净净，“是热的,早上喝凉的对身体不好。”

江珛没说话，拉过椅子坐下，夹起一个蒸饺放进嘴里。温热的馅料在嘴里散开，咸淡刚好，他不动声色地咀嚼着，余光瞥见贺烬正盯着他的动作，嘴角还勾着笑。

江忬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话，说自己的脚昨天换药之后好多了，今天医生检查过说可以拆纱布，肯定能自己走路，不用再麻烦他们扶着了。

贺烬闻言，挑眉看向江珛：“听见没？你妹妹都嫌我麻烦了,同桌怎么办啊。”

“贺烬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江忬立刻反驳，脸颊微红，“我只是说脚好了。”

江珛咬了口三明治，面无表情地接话：“确实麻烦。”

贺烬啧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给江忬夹了个虾饺：“快吃，不然一会儿凉了。医生说你得多吃点有营养的。”

三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

江珛收拾餐盒时，发现贺烬确实没选错，每样东西的味道都不错，尤其是虾饺，皮薄馅足,汤汁也调得刚好。他把空盘摞在一起, 心里却有点别扭,被贺烬这样“照顾”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医生来查房时，检查过江忬的脚后说恢复得很好，纱布可以拆掉，只要别剧烈运动就行。拆纱布的时候，江忬紧张地攥着床单，贺烬在旁边故意讲冷笑话逗她，引得小护士都笑出了声，江珛站在一旁，看着妹妹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心里那点别扭又淡了些。

“走吧，去操场。”贺烬说，“今天运动会第二天，可别迟到了。”

江忬的脚确实恢复得差不多了，走路时已经不用再扶着人，只是还不能走太快。江珛送她到教学楼楼下时，她还特意跺了跺脚：“哥，你看，真的没事了。你快去操场吧，别迟到了。我自己上去就行。”

“嗯。”江珛点头，看着她走进楼梯间，确认她脚步稳当后，才转身往操场走去。

刚走到操场入口，就听见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已经有运动员在热身，观众席上坐满了学生，五颜六色的应援旗挥舞着，广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整个操场像个沸腾的大锅，热闹得让人耳朵发涨。

贺烬比他先到一步，正和班里几个男生站在观众席入口聊天。刘昊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许铭煜在旁边笑着拍他的背，贺烬靠在栏杆上，嘴角噙着笑听着，阳光落在他扬起的侧脸上，连额前的碎发都染上了金边。

远远地，贺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转头朝入口的方向看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江珛。

他立刻直起身，朝江珛挥了挥手，然后跟刘昊他们说了句什么，就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同桌，你可算来了。”贺烬走到他身边，伸手想拍他的肩膀，被江珛侧身躲开，他也不尴尬，收回手插进口袋里，“今天没我的项目，全程来陪你当观众。”

江珛皱了皱眉：“谁要你陪。”

“哎，别这么冷淡嘛。”贺烬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昨天在病房帮你照顾你和你妹妹，我还睡了一晚上椅子,怎么说也得给点面子吧？”

江珛没理他，径直往观众席走。贺烬也不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的赛程：“下午有刘昊的800米，上午有宋晗的100米，都是硬仗。下午还有各种接力赛，咱们班能不能拿分就看这几个项目了。”

江珛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拿出课本想趁着比赛没开始前看两眼，刚翻开第一页，就被贺烬伸手按住了：“看什么书啊，运动会就是来放松的。你看那边，四班的横幅都挂起来了，跟咱们班杠上了。”

江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隔壁四班的观众席前挂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四班出马，谁与争锋”，几个男生正站在椅子上往横幅上贴星星贴纸，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幼稚。”江珛评价道，试图把课本从贺烬手下抽出来。

“这叫气势。”贺烬松开手，顺手抢过他的课本合起来，“放着吧，等比赛开始了根本没心思看。”

江珛瞪了他一眼，却没再坚持。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跑道上热身的运动员，心里却静不下来。

贺烬就在旁边坐着，一会儿跟路过的同学打招呼，一会儿点评场上的运动员，精力旺盛得像个永动机。

江珛原本觉得吵闹，听着听着，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不知不觉被他带着走了。

“珛哥！烬哥！”刘昊的大嗓门从下面传来，他挥着胳膊喊，“快下来，宋姐要检录了！”

贺烬立刻站起来：“走，去给宋姐加油。”

江珛不想动，刚想开口拒绝，就被贺烬一把拉住胳膊拽了起来：“别坐着了，活动活动。”他的力气很大，江珛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拽得更紧，“走嘛走嘛，人多热闹。”

被半拖半拽地拉到班级阵营时，江珛已经皱紧了眉头。班里的同学几乎都围在了跑道边，女生们手里拿着应援棒，男生们聚在一起讨论着战术，宋晗正被几个女生围着整理号码布，脸上带着点紧张。

“宋姐，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刘昊拍着胸脯，“咱们班的荣誉就靠你了！”

“去你的，别给我压力。”宋晗笑着推了他一把，视线扫到江珛和贺烬，朝他们点了点头，“你们来了。”

贺烬松开江珛的胳膊，走上前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宋姐出马，一个顶俩。拿不到第一也没事，重在参与,当然能拿第一最好。”

宋晗被他逗笑了，紧张感消了不少：“就你贫。”

这时，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请参加高二女子100米预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请参加高二女子100米预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到你了，宋姐！”许铭煜递过一瓶水，“去检录吧，我们在这儿给你加油！”

宋晗接过水，深吸了一口气：“等我的好消息,姐绝对拿个好名次。”

看着宋晗跟着检录员走后，刘昊立刻组织起了后援团：“都精神点！一会儿宋姐跑的时候，咱们班的口号必须盖过四班！烬哥，你嗓门大，到时候带头喊！”

贺烬立刻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旁边的女生们笑着起哄，气氛一下子更热烈了。江珛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贺烬和大家插科打诨，心里有点异样。他很讨厌贺烬来着，可现在看着贺烬和班里同学打成一片的样子，实在看不出哪里让人讨厌。

“对了，今天拉拉队要换一下队长了。”一个女生突然说道，“晗晗不在，现在让副队长顶上了。”

“啊？换了？那等会儿的表演没问题吧？”

“放心吧，副队长练得也挺好的，就是没有晗晗有气势。”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贺烬也凑过去搭话：“没事，咱们班女生个个都是实力派，换谁上都一样厉害。”一句话把女生们哄得眉开眼笑。

江珛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心里那点异样更明显了。

之前听说贺烬是个玩世不恭、到处招惹麻烦的人，可他看到的贺烬，虽然嘴欠了点，却总能让周围的人开心，像个永远发亮的小太阳。

没过多久，广播里再次响起主持人的声音，这次带着明显的激情：“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接下来即将进行的是高二女子100米预赛！这是速度与激情的碰撞，是青春与热血的较量！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各位运动员登场！”

跑道旁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宋晗和其他班的运动员一起从检录处走出来，站到了起跑线上。

今天的宋晗和平时不太一样，她扎了个高马尾，刘海被撇到两边，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黑色运动短裤，双腿纤细，站在起跑线上时。

“宋姐加油！”刘昊第一个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其他班的都是渣渣！你最厉害了！”

“刘昊你别乱说！”旁边的女生笑着打他，却也跟着喊，“宋晗加油！”

“宋姐加油！3班必胜！”许铭煜也跟着喊，声音比刘昊还大。

贺烬站在最前面，双手拢在嘴边当喇叭：“宋晗加油,冲啊,拿第一给你买口红！”

隔着那么远,宋晗在起跑线上似乎听到了，转过头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江珛站在后面，没跟着喊 。

他看着宋晗调整呼吸，看着裁判举起发令枪，周围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心脏跳动的声音。

“各就各位——预备——”裁判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

所有运动员都弯下腰，双手撑在地上，蓄势待发。

“砰！”

发令枪响的瞬间，运动员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宋晗的反应极快，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就迈出了第一步，她的步频很快，双腿交替着，高马尾在身后划出利落的弧线。

“宋姐加油！快跑！”

“超过她！超过那个四班的！”

“宋晗加油！加油！”

跑道旁的欢呼声瞬间炸了起来，每个班的学生都在为自己班的运动员呐喊，加油声、跺脚声、应援棒的敲击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江珛看着宋晗在跑道上奋力向前，看着她和四班的那个女生咬得死死的，心里也跟着提了起来。

距离终点越来越近，两个女生几乎并驾齐驱。宋晗咬紧牙关，手臂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关头猛地向前一冲。

“啊！冲线了！”

周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江珛看清了终点线处的情况——宋晗以微弱的差距屈居第二，四班的那个女生先冲过了终点。

虽然不是第一，但班里的同学还是立刻围了上去。

宋晗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高马尾也散了几缕。沈砚安第一时间递过去一瓶水和毛巾：“没事吧 ,跑得很棒了。”

“就是！”刘昊拍着她的肩膀，“差一点点就第一了，超厉害！”

许铭煜也跟着点头：“比上次模拟赛快了半秒呢！绝对能进决赛！”

贺烬挤到前面，把手里的巧克力递过去：“补充点能量，决赛再把第一抢回来。”

宋晗接过巧克力，笑着捶了他一下：“就知道吃的。”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开心。

看着大家围着宋晗说说笑笑，江珛站在人群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贺烬这样的性格也不是很烦？

他总能在别人需要的时候递上安慰，用最简单的方式提供情绪价值，阳光又开朗。

那些关于他的传闻，会不会……是假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江珛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身离开人群，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观众席上大部分人还在为刚才的比赛激动，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他刚坐下没多久，身边的空位就被人占了。

江珛转头，看见林宇手里拿着瓶可乐，正拧开瓶盖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