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菩镜沉默。
“只写了苏简氏。”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校园里一派欣欣向荣,二人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显得那样渺小。
“没有人会记得她叫什么,只知道她是苏简氏,嫁到苏家之后奉献了自己的一辈子,最终落得苏简氏这三个字。”
沈菩镜可以听出来,苏长云是真心在为简河莺难过。
苏长云又一次对上了她的视线。
沈菩镜莫名地有些害怕,她受不了这种直击人心的眼神,她可以面对每一个凛冽的、鄙夷的、憎恶的眼神,但她不敢面对坦诚相待的眼睛。
好像在沈菩镜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真正的好人的,一切的示好和诚心都是假的,这个世界应该是充满欲望,处处是黑暗,每个人都是图谋不轨的。
这个世界是黑暗的。
05
那一次谈话过后,沈菩镜对苏长云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对她说话也没有之前那么冲了,戴上了些许温和,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从某种角度来看,苏长云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了。
时间过得不快不慢,一个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每天早起上学,回家复习完成作业好像已经成为了生活的全部,沈菩镜的生活已经离开了医院的病床、束缚带和空白的墙,她渐渐有了一种错觉,好像她从来都没有生过病,从来都没有住过院,没有经历过那段昏昏欲死的时光,她一直都是一个正常的人,在正常的上学,正常的写作业,正常的和同学相处……
回忆本就模糊,时间让它变得虚幻,好像过去不曾存在。
不记得是哪一天,她正看着窗户外嬉戏的蝴蝶,听到哪个同学在抱怨,说他如何如何不想学习,如何如何不想上学,沈菩镜的嘴角略微扬了扬,像是嘲弄又像是感慨的哑笑了一声,抬起眼睑把目光落在窗户所照的银杏枝叶上……
这样忙碌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好呢。
每天都有事可做,可以为了我自己而努力,不想和别人打交道就不打,只要陪着我自己就好……
“镜!”
沈菩镜回过头,瞳孔里倒映着另一个女孩的影子。
嗯,还有她。
沈菩镜看着她,不知不觉得嘴角又扬了起来。
“陪我出去转转。”苏长云站在门口朝她招手,少女束着马尾,站在向阳的地方显得她暖洋洋的,鼻尖上略微照了些阳光,看起来亮晶晶,白色的校服也没有像病服一样衬的她很惨白,反而是健康的白皙。
“知道啦。”沈菩镜在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盯着这个人笑之后立刻板着脸,撑起桌子向门外走去。
好像,生活里只有学习、家、自己和苏长云。
一切都那样的顺利且平淡。
“镜!今天要去我家玩吗?”临放学,同学们都在收拾自己的书包,明天就是周六,每个人的心情都不错。
“我想去诶,我等会打电话问一下我妈妈。”沈菩镜去讲台上的手机袋里取自己的手机,摆在桌子上继续收拾书包。
“我今天也拿手机了,我们加个绿泡泡。”苏长云看了看沈菩镜的书桌,也走到讲台上去。
“嗯。”沈菩镜应了一声,心里盘算着怎么样能让书包稍微轻一点。
苏长云收拾的比沈菩镜快的多,淡蓝色的书包已经码在书桌上,其他同学也走的差不多了,教室里就剩下沈菩镜和苏长云和几个打扫卫生的同学。
“你好慢哦。”苏长云闲的没事干,拿起沈菩镜的手机看,“你这手机壳,挺有个性啊。”
沈菩镜瞟了一眼彩虹小白马,继续拾掇桌兜:“嗯,出院的时候几个医生送的。”
苏长云撇着嘴:“我怎么没有。”
沈菩镜嘴角略微上扬:“因为你没有我好看。”
苏长云白了她一眼,生气了。
“好好好你最好看了。”沈菩镜轻笑一声拉上书包拉链。
两个姑娘背上书包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门,又并排走下教学楼,外面的学生很多,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学校周围有很多小吃摊,此刻生意不错,各种调料味飘在街上。薄暮的风总是温柔的,携着少年的欢声笑语而来,载着少年的苦闷忧愁而去,她充斥在青春中,留下透明的回忆。
二中校园周边种了许多香樟,正值香樟深绿的时节,抬头望去郁郁葱葱密密层层,一瞬间会予人一种身处热带雨林之感。
“喂,妈妈。苏长云邀请我去她家玩,可以吗?”沈菩镜把左手圈在右边的书包带里托着,另一着手举着手机打电话。
“苏长云?就是你的那个同桌吗?”庄姗在电话那头回话。
“对。”沈菩镜回头瞥了一眼身边的苏长云。
“可以呀,什么时候回来?”庄姗有点小开心,女儿愿意和朋友多接触了,是件好事。
沈菩镜回头看向苏长云,苏长云转了转眼睛,突然想到什么,给沈菩镜打着手势。
沈菩镜看着苏长云比了两个小人,一起……躺下了?
“额……我……”沈菩镜给苏长云使眼色,她觉得第一次去同学家就留宿实在不太好,“我再看!”
庄姗笑了笑:“好吧,记得发消息。”
电话挂断。
苏长云捂着嘴笑,沈菩镜有点无奈,把手机揣进兜里:“不是,我才第一次见你家里人你就让我留宿,发展的有点太快了吧?”
苏长云俏皮地笑:“嗯哼。”
在学生堆里走了一会儿,苏长云看着沈菩镜:“你吃糖吗?我请你。”
沈菩镜停下脚步:“那肯定得吃。”
苏长云回头看了看小卖铺:“那你在这里站着等我,我买完了在这里找你。”
沈菩镜点点头,看着苏长云挤进小卖铺,稍微往人少的地方挪了挪,从包里翻了条有线耳机,往右耳朵塞了一只,另外一只随意地耷拉着,在日推里面随便点了一首歌,盯着路沿发呆。
在这个视线,沈菩镜能看到无数双脚走过,有轻快的、又沉重的、也有平淡的,无数双脚踩过路面离去,又有无数双脚踩过路面走来,一种异样的情绪莫名升起,耳朵里塞着的音乐并不熟悉,歌词也不大听得懂,沈菩镜便当成一个不重要的背景音听。她大脑放空,左耳朵里的人声有些模糊,右耳里的音乐也听不太明白,但却没有什么违和。
苏长云提着一大串棒棒糖从小卖铺走出来,在人头里寻找沈菩镜,但没有看到,她有些茫然,又往远处看了看,发现沈菩镜靠着电线杆低头发呆。
她的头发不长不短,说短能扎起来说长扎不了多少,此时随意地散着,把她的面容笼在头发里,从侧面仅仅可以看到她略带疲惫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沈菩镜的皮肤很白皙,一直以来都很白,但比起在住院时,现在的她有些血色,看着更精致了。或许是正值青春的少女本身就有着素颜滤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沈菩镜都是那样完美。
苏长云笑着看了一会儿,把一长条棒棒糖挂在脖颈上,挤过人群朝着那个专心的沉思者走去。
“你听什么呢?”苏长云窜到沈菩镜身后,沈菩镜猛地偏头,和苏长云对上视线。
“额咳咳!”沈菩镜吓得朝后退了两步,看到苏长云脖子上一圈彩色项链有些想笑,“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苏长云从自己的项链上撕下一条草莓味的棒棒糖丢给沈菩镜,笑得很灿烂:“心情好咯。”苏长云看到沈菩镜右耳的耳机,站到她右边,“听的什么?我也要听。”
沈菩镜撕开包装袋把棒棒糖含在嘴里,模糊地回答:“日推,你想听就听吧。”
苏长云瞥了一眼她,沈菩镜垂着眸含住糖有点……有点小帅。
她把左耳耳机戴上,此时上一首刚刚好播完,切成下一首歌,一个低沉又有些慵懒的女声响在二人耳朵里:“Feeling used ,but I’m……”
两个人并排向前走,听着耳机里的音乐,这首歌两人都没有听过,歌词唱的也有点快,理解的有点勉强,但有那么几句两人都听进去了。
“Is passing by
But I still can’t seem to tell you why
It hurts me every time I see you
Realize how much I need you.”
(歌词大意:时光匆匆流逝,但我似乎还是不能告诉你原因。每一次看到你,我都心痛不已。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需要你)
“I hate you I love you
I hate that I love you
Don’t want to but
I can’t put nobody else above you.”
(歌词大意:我恨你,我爱你。我恨自己这样爱着你。我不想这样,可我我却无法找到一个人替代你。)
两个人在人群中走着,准确来说是沈菩镜跟着苏长云在走,接着男声的加入歌词逐渐有点难懂,两人不约而同的没有再仔细听。
她们走的这一条路已经接近闹市区,今天又是星期五,路上是人头攒动,难免会很吵。
“沈菩镜,你看天空。”苏长云微微抬首。
沈菩镜闻声抬头,太阳早已退至地平线下,蓝天中洒满碎金般的云,熠熠生辉。又给云边染上腮红,精巧又肆意的绽放,余晖中的电线犹如吉他弦,三两只麻雀轻跃弹唱生命的乐章。
可面对这样的天空,人群中却很少有人抬头。
或许少年和大人的区别,就是少年不会在人群中无趣地打抱不平。
他们会去看天有多辽阔、晚霞有多壮丽、风有多凉快水有多清澈、会看麻雀跳跃,想人生理想……
而不是仅仅疲惫地盯着前面的后脑勺。
“好漂亮。”沈菩镜很久才回话。
“拍张照吧!”苏长云提议。
沈菩镜打开摄像头,对着天空正准备按下快门,镜头里闯入一只手,那是苏长云在比耶。沈菩镜顿了一下,也伸出另一只手比耶,按下快门。
“我突然想起来,你还没有加我的微信!”苏长云看着沈菩镜准备锁屏。
“哦对,忘了,我扫你吧。”沈菩镜戳开绿泡泡。
“滴”的一声,苏长云的主页显示在沈菩镜的屏幕上,头像是一朵笑嘻嘻的云,昵称:SCYYYYYYY
“挺……可爱。”沈菩镜发表自己的感言,一边发送好友申请。
苏长云看到沈菩镜极具个性的头像和昵称,眉梢微挑:“你也不赖,沈某。”
沈菩镜不再搭理默默地给苏长云备注。
“你家在哪儿啊。”沈菩镜将手机锁屏看着苏长云。
“就前面拐个弯。”苏长云指了指前面的大道。
“你家……离医院挺近。”沈菩镜感觉这周围有点眼熟。
“嗯,方便呗。”苏长云把嘴里的糖转了个方向,发出咯吱两声。
沈菩镜跟着苏长云走进小区,这个小区很大,适合小朋友玩捉迷藏,玩一整天都找不到的那种。
“你家在几楼?”沈菩镜和苏长云走进电梯间,看着红色的数字即将变成1。
“顶楼。”电梯门打开,苏长云和沈菩镜走进去,苏长云按下了最顶层28的按钮。
“住这么高啊……”沈菩镜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
“嗯,顶楼天台的钥匙我们家也有。”苏长云听到了沈菩镜的自言自语,接话道。
“你妈妈……都不害怕?”沈菩镜还有后半句没有说,但苏长云也理解她的意思。
“我不知道,或许吧。”苏长云略微垂眸,“她是允许我上天台的,天台边有栅栏。”
沈菩镜没有接话。
“不过你放心啦,我才不会走什么极端,我妈都能放心你不放心什么?”苏长云笑道,电梯门打开。
沈菩镜跟在她身后,看着那扇挂着“2801”的门,莫名有点紧张。
“别害怕,我妈人很好的。”苏长云笑着用指纹解锁。
“妈妈我回来啦!我把我同桌沈菩镜带回来玩了!刚才发消息跟你说了。”门被打开,有一种混着香薰的淡淡的味道,并不难闻,也不好形容。
“来了来了,你就是沈菩镜同学吧。”苏长云的妈妈李霞从房间里快步走过来,李霞是一位个头不高的中年女性,苏长云似乎已经长得比李霞高出很多,李霞的脸看着不老,但有些疲惫。沈菩镜看到李霞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阿姨看上去好容易被人骗。
和她的女儿不同,李霞看着很老实,一点都没有心眼子一眼就能让人看穿的那种老实,这或许是让沈菩镜产生这种念头的原因。
“阿姨好!”沈菩镜笑了笑,轻微鞠了个躬。
苏长云略微有些出神。
“你好你好,你先和长云玩,我去做饭啊,小镜同学有什么忌口的吗?”李霞也笑了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不能吃辣,再没有什么啦。”沈菩镜回答。
沈菩镜跟着苏长云进了房间,苏长云的房间很干净,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
“这么整齐啊?”沈菩镜惊叹了一声。
“没怎么动过,所以整齐。”苏长云手指轻轻摸了摸桌面,“有时间了擦一下就干净了。”
沈菩镜向后靠在小沙发上,舒坦地呼吸了一声。
“累啦?”苏长云也坐下来。
“没有,就是书包背着肩膀有点痛。”沈菩镜揉揉自己的肩膀。
“一会带你去天台玩。”苏长云眨了眨眼睛。
“好吧。”沈菩镜轻声应下来。
李霞并没有打扰姑娘们,只是轻轻地推开门把两碗炸酱面放在桌子上,又轻轻地离开。沈菩镜和苏长云挤在一张桌子上吃的很开心,天色已经暗了。
“妈妈!我带沈菩镜去天台上玩一会儿就下来。”苏长云抓着一把钥匙冲到门口换鞋。
“好吧,要小心点。”李霞在厨房里洗完并没有出来。
沈菩镜也跟着苏长云走到门口,再次用眼神询问苏长云。
苏长云拍了拍沈菩镜的肩膀:“没事啦,玩一小会儿而已。”
沈菩镜换好鞋,跟着苏长云走出门进入楼梯间。
楼梯间里回声很大,两个人爬楼梯噔噔噔的声音不断回响,走到顶层,沈菩镜看到的是一扇铁门,上面还保留了一些不知从哪里来的颜料。门是锁着的,苏长云拿着一把小小的钥匙去开锁。
“吱呀——”大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和摩擦声,把沈菩镜吓得缩瑟了一下。
“不用害怕,快上来!”苏长云率先走进了门,一阵凉风从门外吹进来,但没有令人感到不适,从门框看出去,天空已经暗下,云朵各自回家,周围除了风,还有些不知是什么的嘈杂,里面掺着车的轰鸣、行人的脚步、飞鸟的欢唱……
沈菩镜跨过门槛,发现自己站在极高的地方,向远处望去,车水马龙点点灯光,竟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镜。”在风中她听到苏长云喊她,她便回头,看到苏长云站在一个角落里,那里铺着一张床垫,“快过来!”
沈菩镜走过去,有点哭笑不得:“天台还放个床垫?”
“我妈妈放的,这地方基本就我们一户人上来,有时候躺在这儿吹吹风看看星星什么的。”
沈菩镜狐疑地抬头看了看像是被墨浸透了的天空:“这个天能看到星星?”
苏长云就势倒在床垫上,头发随意地在床垫上绽放:“仔细看。”
沈菩镜也躺在床垫上看着天空,似乎确实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嘘——不要说话,再看看。”苏长云在她耳畔说。
沈菩镜便闭上了嘴,注视着天空。
忽然,目光捕捉到了极小的一个白点,发着微光,很小很小,沈菩镜便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一颗白点上。那一颗白点的周围又发现了几颗更小的白点,沈菩镜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开,一个又一个隐秘的星星在沈菩镜的视线中亮起来,竟是满天星辰未曾察觉,抬头便是苍穹却很少有人抬起头去。
继续观着,星星之间仿佛有一条条隐秘的直线,相互贯通,沈菩镜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星宿,又或许只是眼睛的错觉……
“好看吗?”苏长云的声音响在耳边。
“嗯。”沈菩镜轻声应着。
同坐一片星辰下,同感一阵晚来风。
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随着风渐渐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