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在苏长云和李霞的再三恳求下,沈菩镜留在了苏长云的家,庄姗在电话那头表示欣慰。
两个姑娘洗漱完后在李霞的笑容下被推进了苏长云的卧室,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处境。
“嗯……”苏长云第一个开了口,“你介意的话,要不……你睡床我睡沙发?”
沈菩镜摇摇头,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我不介意,住院那会儿你又没少看。”
苏长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到沈菩镜已经开始解扣子,莫名有点紧张:“等会儿……”
沈菩镜回头看了苏长云一眼:“干嘛?”
苏长云在衣柜里翻找:“我还是给你找个睡衣吧。”
“好吧。”沈菩镜笑了笑停下了自己解扣子的动作,“住院的时候我换衣服那么多次你不都是在被子里直勾勾的看吗?”
苏长云装作没听见,继续在衣柜里翻找着。
“这件个给你穿。”苏长云从衣柜里找出一套淡粉色的睡衣递给沈菩镜,沈菩镜接过衣服抖开看,是一套两件式睡衣,胸口的小口袋上还绣了一直抱着萝卜的小兔子。
沈菩镜眉梢微挑,没有说话。
“怎么了吗?”苏长云被她看的有点发毛。
“没怎么。”沈菩镜转过身去继续解扣子。
苏长云转身把自己的睡衣取出来,同样是淡粉色,只是没有那么卡通,她回过头就看到沈菩镜挺着上身,校服短袖已经被举到头顶,白皙的脊背曲线展露无余,同样被展露出来的还有沈菩镜手臂上狰狞错落的伤疤和蝴蝶骨上几块圆形的疤,在视觉上有一种极具野蛮的冲击。
苏长云盯着出了神,沈菩镜把一边套着睡衣一边回头:“你发什么呆?”
苏长云下意识紧了紧喉咙:“你……胳膊上的疤怎么弄的。”
沈菩镜不在意地扣上睡衣纽扣:“划的。”
苏长云沉默一阵不知道说什么,又想起她背上那几个圆形的小疤:“那背上的小圆点呢?”
这次沈菩镜也沉默了一会儿:“我……我爸,用烟头烫的。”
苏长云这会儿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了,有点无措。
“没事啦,都过去好久了,赶紧收拾睡觉吧。”沈菩镜低着头把自己的衣服叠整齐。
苏长云怔了一会儿,也换上了睡衣。
沈菩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突然冒出来了一句:“你好瘦。”
苏长云抬着手拆下发圈,被绑得有点变形的头发略微卷曲,苏长云拿着梳子一边梳一边说:“你也很瘦啊。”
沈菩镜笑了笑没说话,静静地等着苏长云梳完头。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离的很近却没有身体接触,两个姑娘好像都有点不自在,苏长云往被子里缩了缩,轻声道:“我关灯了哦。”
沈菩镜轻哼了一声:“嗯。”
咔哒。
一片黑暗,一片沉寂。
只有枕边人的呼吸。
。
沈菩镜那个周末度过的很迷蒙。
跟苏长云在一起的时间是开心的,但同样也是模糊的。
一切过去后,那个周末好像不曾存在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长云不再那么粘她,二人不再那么亲密无间,沈菩镜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对,但并没有追究太多,依旧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哪怕苏长云莫名的冷淡让她有点不舒服。
一个星期三,沈菩镜端着自己的水杯走向饮水机的方向,听到隔壁的卫生间隐隐传来一些抽泣的声音,沈菩镜放下杯子,按开开关,静静地看着水柱进入她的杯子。
“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她听见那个女生这样说,她依旧抱着手臂等待着水杯接满,内心没有丝毫的波澜。
“我再帮你想想办法呢。”沈菩镜的瞳仁转向那面墙,关掉了水,仔细听着第二个女声,“一定会好起来的。”
苏,长,云。
这三个字渐渐浮现在沈菩镜的脑海,她靠着墙,安静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他们不止一次的骚扰我了……这次实在是太……”那个让她不熟悉的女生依旧在抽泣。
“最好的办法还是告诉老师啊。”苏长云这样说。
“不,别告诉老师。”那个女生听起来很害怕,“我……我不能……这太丢人了,不能让我的父母知道……”
“……”沈菩镜皱眉,苏长云这次没有再说话。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饮水间的声控灯关掉了,沈菩镜陷入一片黑暗中,她踌躇着,要是出声开灯肯定会被察觉,她不想让苏长云觉得自己在监听她。
“咳。”沈菩镜尝试着小声咳嗽了一声,灯没有开。
算了,先这样吧。
“你为什么觉得被欺负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她听见苏长云的声音带上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有错么?你是受害者!”
那个女生还在哭:“我真的不想……可是他们有我的照片,要是传播出去怎么办!”
苏长云再一次沉默。
两分钟后,苏长云说:“你先自己呆一会吧。”
紧接着,卫生间的门被打开,沈菩镜看见苏长云眉头紧锁地大跨步走了出来,她从黑暗中现身,站到苏长云面前:“你怎么了。”
苏长云被突然出现的沈菩镜吓了一跳,很快不耐烦地准备向班级门走:“没你的事。”
“你给我站着。”沈菩镜一把捏住苏长云的手腕,看她即将挣脱,又三步并作两步把她压进了器材室。
“犯病了就回去治。”苏长云抬头瞪着沈菩镜,那种危险性是沈菩镜从未见过的,莫名的,沈菩镜感觉自己的心尖尖被扎了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沈菩镜重重叹了口气,死死地把她抵在门板上。
“和你没关系。”苏长云犯了一个白眼,依旧挣扎,“我说你能不能不要闲的没事干就把人往门上撞,很痛!”
沈菩镜闻言心中一松,抿了抿嘴,“到底发生什么了,告诉我。”
“……告诉你了有什么用。”苏长云抬眸看着她,从灵魂深处散发的不信任这一刻终于显露出来,沈菩镜感觉有一股寒气从苏长云的瞳孔里蔓延出来,冻僵她的手指。她终于知道了——苏长云从开始就没有真正的把真实的她展现给自己。
一种很不好受的滋味从沈菩镜的心底蔓延,随后苏长云就推开了她的手大步回到了教室,沈菩镜对着门板调整自己的呼吸。
回到教室,苏长云背对着她的座位趴着睡觉,看样子,是一时半会儿不想理她了。
沈菩镜托着下巴盯着教室门发呆,看见一双有些脏的鞋跨进了教室门,沈菩镜抬眸,看见那个女生眼睛还有些红肿,她的手攥着校服衣角,看了苏长云一眼,又慢慢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沈菩镜皱起眉头,这个女生她有印象,是刚刚入学那会,她记住的第一个名字……
李清华。
沈菩镜看了看墙上的钟表,还有十分钟才上课,于是她再一次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李清华的桌边,用食指的指节扣了扣李清华的书桌。
“咚,咚。”
趴着的李清华抬起头,有些许茫然地看着沈菩镜。
沈菩镜作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压低声音:“同学,你看起来好像很糟糕,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一招主打一个心理战,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是特别早熟的孩子,在这个年龄还属于情绪比较丰富的,遇到如此贴心且细心观察她的人,肯定会感动到把事情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的。
“我……”沈菩镜明显看到李清华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沈菩镜期待着李清华跟她坦白一切。
“没事,谢谢关心。”李清华挤出一个笑容,抹了抹眼泪。
沈菩镜:“……”
为了不尴尬,沈菩镜多安慰了几句空头话,空手而归。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得到。
她偏过头看着趴在书桌上睡觉的苏长云,心中一股苦涩升起。
所以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吗。
沈菩镜心里有一点委屈,但很快觉得自己矫情。
一个月的交情而已,我怎么这么矫情。
是呢,真正接触到苏长云才一个多月而已,那为什么感觉……
沈菩镜想起苏长云喊她的声音,她的眼睛很好看,她的耳垂上有一颗暗红色的痣……
为什么感觉,我已经和她相处了很久了。
沈菩镜的心情乱七八糟的。
在一系列的自我怀疑之后,沈菩镜还是弱弱地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戳戳苏长云的肩膀。
苏长云懒散地回头看着她。
“那个……刚才对不起啊……我情绪有点失控,你别当回事……”沈菩镜结结巴巴地道歉,虽然她已经猜到苏长云会转过头不搭理。
“嗯,我知道,我也有点激动了。”苏长云声音有点沙哑,可能是因为嘴被手臂遮住的原因。
“啊……?”
沈菩镜还没反应过来,苏长云已经拉过了她的右胳膊,抱在怀里,把头靠在她手上又闭上眼睛。
……
沈菩镜的喉咙有点干。
也许是苏长云觉得不舒服,又随便蹭了蹭沈菩镜的手。
…………
“马上上课了……”沈菩镜好心地伏在苏长云耳边小声提醒。
“下节课历史……没必要记笔记,我听着就行了。”苏长云有些迷糊地回答。
沈菩镜不明所以,苏长云又发话了:“我有点冷……”
她靠得近了一些。
“你可以抱我一会儿吗……”苏长云额前的头发遮盖了她埋在手臂里的脸。
“……好。”沈菩镜伸手揽住了苏长云的肩膀,把凳子往右挪了挪,把她整个人搂在怀里。
苏长云,比想象中的要瘦啊……
苏长云在沈菩镜怀里待着,沈菩镜真实感觉她真的只有薄薄一片。
一直到上课铃打响,沈菩镜都没有放开她,老师瞥了她们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讲课,沈菩镜则是用左手记着笔记。
沈菩镜倒不是左撇子,只是小时候学习写字时用的是左手,后来也改过来了,偶尔右手不方便的时候方便,就比如她有一次把右手的食指指甲盖掀起来……
06
苏长云依旧像以前那样和沈菩镜相处,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菩镜在知道真相时,也是两天后了。
这天苏长云请假没有来上课,旁边空荡荡,沈菩镜的心有些空落落。午休时间,她想去操场上走走散散心,在拐进楼道后她听到了李清华的声音。
“你不能……”
她猛地站住。
“闭上你的狗嘴。”一个男声,“你要是敢出一声,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沈菩镜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回头看向了男厕所,声音应该是从那里边传出来的,有些细小,要不是她刚好经过男厕所的门口根本是听不到的。
“啪!”一声掴掌隔着厚重的铁门闷闷地传出来,沈菩镜确认四下无人,走到墙角靠着门听。
“还哭,全部都给你拍下来。”沈菩镜站在墙根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铁门被一下一下撞得轻微发声。
还有男声细微的叹息。
偶尔传出掴掌的声音。
但沈菩镜没有听到李清华出一声。
沈菩镜站在原地,她不明白为什么苏长云会对李清华如此上心,是因为她的遭遇很可怜吗……
苏长云也真是的,她不害怕自己被牵连进去受伤吗?
不应该避而远之吗。
沈菩镜一直是利己主义,保护自己的本能压盖过了善良的萌发,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大铁门突然“哐”的一声打开了,沈菩镜一惊,迅速闪到过道假装路过般地瞟了一眼男厕所里面的情景。
她看见李清华的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看见李清华近乎赤裸,看见李清华脸上的红印,看见那个男生的眼睛里恶心的欲望……
她和那个男同学对上了视线,大铁门仅仅是开了一瞬又哐地关上。
那个男生死死地盯着沈菩镜。
沈菩镜面无表情地朝着班级的方向走,那个男生跟着她。
有点眼熟,好像和我是一个班的。
沈菩镜紧皱眉头,越走越快。
那个男生叫苟墨,确实和沈菩镜是一个班的,只不过坐在最后一排,从来都没有什么存在感,成绩也不怎么样,一看就是父母砸钱进来的那种纨绔子弟。
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呢。
好在,她平安的回到了班级,度过了下午的时间,只是她忘不了那一瞬间,李清华眼睛里的无光。
为什么苏长云要这么注意她?
是夜。
沈菩镜躺在床上,用被子裹着自己的脑袋,告诉自己自己已经睡着了。窗外的光被窗帘遮挡所无法进入房间,屋子里漆黑一片,车流的声音和各种嘈杂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啧,怎么这么吵。
沈菩镜家住的高,正常是听不太清这些声响的,前些日子在家也没有任何响动,为什么今天就这么吵。
沈菩镜终究还是放弃了刚刚焐热的被窝,心烦意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拖着身子朝窗边走。
滴滴的车流声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清晰过,仿佛就从沈菩镜耳边开过,每一个车轱辘都碾在她脑神经上,她皱了皱眉,揉了揉眉心。
躯体化么……
她这样想着,向前走发现窗户只关上了一半,难怪房间里这么冷……
“哐——”她不耐烦地关上了窗户,房间陷入寂静,仿佛一个被丢入深海的石子,溅起一星水花,随即销声匿迹。
被黑暗和寂静包裹的窒息感从沈菩镜的脚底向上攀爬,犹如一条危险的蟒蛇顺着脚踝蜿蜒而上,麻木、刺痛、呼吸困难……
沈菩镜的指尖微微颤抖,身上唯一挂着的睡衣带给她单薄的温暖,是她感知到外界的唯一途径,明明屋子里静得不能再静,为什么这么烦……为什么这么吵……
眼前的所有物都变得不再真实,她好像置身于一个像素极低的恐怖游戏里,所有东西都似真似幻,好真实,又好假。一种世界观被打破的恐惧,周围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不知道何为真实,不知道何为虚假……每一个东西都正常,但就是感觉好奇怪啊……
“咚!”沈菩镜头朝着墙壁冲了过去,巨大的反弹力让她跌坐在地上,她捂着快要裂开的头顶,所有不真实的感觉都消失于刚才撞击的那一块皮肤。一阵耳鸣声席卷大脑,视线变得模糊,她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只剩下了快要炸裂的头痛。
终于消停了……
“小镜啊,你没事吧?”庄姗在听到声响后连滚带爬地从房间出来,站在沈菩镜的门口。
“我……没事。”沈菩镜也连滚带爬地到门口,锁上了门跌坐回地上,背靠着门板调整呼吸,“我就是……从床上滚下来了……”
庄姗拧了两下门把手发现打不开,也只能离开她的房间门口。
沈菩镜感觉她呼吸进体内的东西是二氧化碳,怎么越呼吸越窒息。
手脚还在轻微抽搐,她缩在在门口,后背紧紧贴着墙,她抱着自己的腿,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李清华那转瞬即逝的眼睛不断出现在她脑海中。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沈菩镜尝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许那样会让她好受一点,但现在确实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歇息了二十来分钟,沈菩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床上,被子里的余温早已消却,她的身体同样冰凉,不知道要躺多久才能再次焐热这个被窝。
夜晚依旧是寒冷的。
苏长云第二天来学校了,在发现沈菩镜扎实的黑眼圈后表示慰问,之后又去找李清华了。
沈菩镜抬起沉重的眼皮,向李清华的座位看过去——李清华正趴在桌子上,苏长云则温和地抚摸她的肩膀。
一种酸涩感莫名地升起,沈菩镜趴回桌子上,无聊地盯着地面。
一双脚停在了她的课桌前。
沈菩镜抬眸,看着苟墨阴森地对她笑。
他威胁地锤了两下沈菩镜的课桌,极其小声:“你给我等着。”
沈菩镜又趴回去,满脑子的弹幕:傻逼。
苟墨伸手扯着沈菩镜的头发,把她的脑袋拎起来,瞪着她:“走着瞧。”紧接着放开沈菩镜离开了她的座位。
沈菩镜:………………
一种被玷污了的感觉从头上蔓延。
沈菩镜沉默了一会儿,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在桌子下面的手渐渐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