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她们还在高墙里。今天她们坐在一间没有门的破屋子里。但屋顶上有一片完整的天空。
沈昭月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一个被关了两年的人,在第一晚的自由里舍不得闭上眼睛。她看着屋顶上的星星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月亮从那个洞口里爬过去。两年里她在别院天井里看到的天空只有四方形那么大。昨晚的天空是整片的。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星星比她在别院里看到的多了不止十倍。
天亮的时候她还在门槛上坐着。手里攥着那只缺了口的杯子。杯子里的星光已经不见了,换成了早晨的阳光。阳光从屋顶的洞里落下来,在杯子里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沈昭宁从屋子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一夜没睡?"
"不困。"
沈昭宁没有劝她去睡觉。一个被关了两年的人,在第一天的自由里有权利不睡觉。她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看一整夜的星星就看一整夜的星星。没有人会关灯。没有人会锁门。没有人会在外面敲铁门说"别出声"。
柳儿从井边打了水回来。她把水倒进一只破陶罐里,放在门槛上。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三个杂粮馒头。昨天在偏门关之前,张妈妈塞给她的。张妈妈塞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馒头用油纸包好,塞进柳儿手里,然后转身进了厨房。一个骂了她们十二天的厨娘,在最后一天塞了一把馒头。
"沈姑娘。我爹。"
"今天可以去探视。衙门辰时开门。我陪你去。"
柳儿点了点头。她把馒头掰成三份,一份给沈昭宁,一份给沈昭月,一份留给自己。沈昭月接过馒头的时候低头看了很久。杂粮的。粗面的。和她在别院里吃的不一样。别院里的饭是白面馒头和白米饭,萧衍让人送的。不是因为他好心。是因为他要让她活着。活着才能被囚禁。活着才能继续演戏。活着才能在他喝酒的时候坐在旁边听他说秘密。
她咬了一口馒头。粗面在嘴里散开,有一点苦。和她在别院里吃了两年的白面馒头不一样。但这个馒头不是从铁门外面递进来的。是她自己坐在门槛上吃的。头顶上不是四方形的天空,是整片天。
吃完馒头之后沈昭月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我去买点东西。"
沈昭宁想陪她去。她摇了摇头。一个人走出了门。
这是沈昭月两年来第一次独自走在街道上。不是被老周押着走。不是被萧衍拉着走。是一个人。穿着柳儿借她的灰布衣裳,袖口长了一点,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挽着。她走得很慢。不是害怕。是每一家店铺、每一个行人、每一块招牌对她来说都是两年来第一次看到。
卖菜的摊子。一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几把青菜。青菜的叶子有点蔫了,但老太太还是仔细地把每一把菜排整齐。沈昭月站在摊子前面看了一会儿。不是想买菜。是看老太太的手。那双把青菜排整齐的手。和她绣花时把线分好的手是一样的动作。
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两个男孩追着一个藤球,从她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撞了她的胳膊。男孩停下来,抬头看她。"对不起。"然后追着球跑了。沈昭月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藤球滚到巷子尽头。对不起。一个不认识的小孩跟她说了对不起。两年里没有人跟她说过对不起。萧衍没有。老周没有。没有人。
晒太阳的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蒲扇在腿上轻轻拍着。老太太闭着眼睛,脸对着太阳。沈昭月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老太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姑娘,今天天气不错。"沈昭月点了点头。"是不错。"两年里她第一次跟一个陌生人说话。说的不是"是"、"知道了"、"活着就好"。是"是不错"。
她继续往前走。糖果摊。和翠儿偷麦芽糖的那家是同一家。摊子上摆着各种糖。麦芽糖在油纸上泛着琥珀色的光。芝麻糖。花生糖。山楂。她停在山楂前面。六颗一串。竹签子穿着,外面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这是两年来攒的。萧衍每次来别院,有时候会丢几文钱在桌上。不是给她的。是随手放的。掏银子的时候从袖子里掉出来的碎钱。她收起来了。攒了两年。一共八文。她数出三文,递给摊主。
"一串山楂。"
摊主把山楂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六颗山楂。竹签子穿得整整齐齐,糖衣裹得很厚。和十二天前她跟姐姐说"六颗山楂"时想到的山楂不一样。那时候她在别院里,回忆的是小时候吃的山楂。今天她手里真的有一串山楂。自己买的。自己挑的。自己付的钱。
她站在糖果摊前面,把第一颗山楂咬下来。糖衣在嘴里碎了。酸。甜。和十二天前在别院天井里说的"六颗山楂"一样的酸甜。但这次不是在回忆里吃。是真的吃了。
同一时刻。柳儿在牢房外面。
牢房在衙门后面。一间矮屋子,窗户上钉着铁条。门口站着一个狱卒。柳儿把沈昭宁给她的一块碎银子塞进狱卒手里。狱卒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她,让开了。
柳安坐在牢房角落里。手上戴着镣铐。铁链从手腕上垂下来,在地上盘成一圈。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柳儿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恢复了那个管家的表情。平静,克制,不露出太多情绪。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柳儿在栅栏前面蹲下来。把手从栅栏缝里伸进去。柳安握住她的手。
"爹。"
"嗯。"
"你手凉。"
"牢里阴。"
柳儿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那双帮萧衍写了十七份假文书的手,掌心上有墨渍。洗了很多遍都没洗掉。墨渗进了皮肤的纹路里。写假文书的时候渗进去的。写认罪书的时候又渗了一遍。同一个墨,写了假的和真的。
"爹做了坏事。"柳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爹帮坏人做了十年坏事。十七份假文书。九批银子。六个官员。爹做这些事的时候,跟自己说这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你和你娘过好日子。但这不是。这是借口。爹只是怕。怕不帮他做事就会被他处理掉。"
柳儿没有说话。她把柳安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用另一只手盖住。
"但爹昨天做了一件对的事。在朝堂上。说出了真相。把沈姑娘父亲的冤案翻过来了。把萧衍的罪证交出去了。"他停了一下。"爹不后悔。"
柳儿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柳安的手背上。热的。在阴冷的牢房里,眼泪是唯一热的东西。
"你哭什么。爹又不是不回来了。流放三千里。缓刑一年。一年后爹去永州。你外婆家。你外婆做的糯米糕,爹十年没吃过了。去了之后天天吃。"
柳儿笑了一下。不是被逗笑的。是哭到一半被气笑的。一个戴着手铐坐在牢房里的人,在跟女儿说一年后去外婆家吃糯米糕。
"我跟你一起去。"
"好。一起。"
父女隔着栅栏握着手。牢房里很暗。窗户上的铁条把阳光切成了几道平行的光线。柳安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和十二天前在柴房后面一模一样的明暗。但这次他的眼睛不是警觉,不是恐惧,不是交易的算计。是安静的。一个做了十年灰色事情的人,在戴上镣铐之后,终于安静了。
林砚来的时候是下午。
他穿着朝服,刚从衙门出来。朝服是青色的,七品文官的制服。袖口磨得发亮,和班房里那件一样。但今天他的脸上没有熬夜的青黑。睡了一觉。弹劾成功之后睡了整整六个时辰。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沈昭宁。
他站在破屋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沈昭月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串山楂。柳儿坐在屋子里叠衣服。沈昭宁在井边打水。一间破屋子。三个女人。一片从屋顶上的洞里漏下来的阳光。
"萧衍被正式收押。三日后审判。"他把一份文书放在桌上。"军饷案的全部证据已被受理。永安库查封。受贿官员一并查办。沈兆和的罪名已从卷宗中正式删除。"
沈昭宁从井边走过来,把水桶放在门槛上。
"柳安呢?"
"从轻发落。流放三千里,缓刑一年。因主动交代和协助调查,准予保释。一年后去永州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