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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沈昭月的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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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别院那边。

沈昭月坐在天井里的竹椅上。石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壶酒,一只茶杯。茶杯不是缺了角的那只。那只她给了姐姐。这只是别院里的,杯口完好,杯身上没有蓝色小花,是一只普通的白瓷杯。

她把酒壶的位置调了一下。壶嘴朝外,对着铁门的方向。这样萧衍进来的时候第一眼会看到酒壶,而不是她的脸。两年了,她知道怎么摆放物件来引导一个人的视线。

申时。铁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老周开的门,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萧衍走在前面,老周跟在后面,手里端着茶盘。老周把茶盘放在石桌上,退了两步,站在天井入口。萧衍摆了摆手。老周退出铁门,把门从外面带上。

天井里只剩下两个人。

萧衍今天穿的是藏青色的便袍,不是朝服。周三来别院的时候他从不穿朝服。朝服是给别人看的,便袍是给她看的。这个细节沈昭月记了两年。一个在外面权倾朝野的男人,在她面前换了一身衣服,以为这样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今天气色不错。"他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自己拿起酒壶倒了第一杯。

沈昭月没有说话。她等他喝了第一口酒之后才开口。这个顺序也是排练过的。太早说话,他在审视。太晚说话,他在不耐烦。第一口酒之后刚好,酒精刚进入血液,戒心开始松动。

两年前她第一次面对他的时候,一句话都不敢说。他在石凳上坐下,她就在竹椅上缩成一团。他问什么她答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他走了之后她在竹椅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发现手心里全是自己的指甲印。两年后她学会了在他面前控制呼吸。吸气两秒,屏住一秒,呼气两秒。这个节奏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像一个真的已经认命了的人。

"军饷案的事。我听说了。"

萧衍的手在酒杯上停了一下。不是警觉,是意外。沈昭月从来不主动提他的事。两年的沉默让他习惯了她的沉默。沉默变成了她的武器,因为她打破沉默的时候,他会注意听。

"听谁说的?"

"老周。他上次来送茶叶的时候跟柳安叔说了几句。说事情快定了。"

萧衍放下酒杯。手指在石桌边缘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的动作,不是生气的动作。沈昭月认得他的每一种动作。生气的时候摸镇纸。犹豫的时候敲桌子。心情好的时候转酒杯。今晚他敲了桌子。他在犹豫要不要跟她说。

"快定了。李崇已经翻不了身。证据链完整。账册、文书、人证。全部指向他。"他顿了一下,然后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就差最后一步。季度核账。"

"核账会不会查出什么?"

"查出什么?"萧衍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有人要死了的笑,是得意的笑。今晚他心情不错,沈昭月在心里记了一笔:他还不知道赵谦跑了。消息还没传到他这里。时间差。"核账查的是李崇。不是我。"

"但经手的人。赵大人。他经手了那些银子。"

萧衍的笑容收了半寸。名字。赵谦这个名字让他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他恢复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但这半寸已经够了。沈昭月看到了。赵谦是他今晚的痛处。

"赵谦最近不太听话。"

"怎么了?"

"核账的事。他拖了两次。"萧衍把酒杯放在石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每次都说'还在核对'。核对什么?三十万两的账目他经手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他不核对,不是因为账目有问题。是因为他在怕。"

"怕什么?"

"怕被牵连。"萧衍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竹椅发出吱呀一声。"军饷案定了之后,所有经手人都要被审查。赵谦怕查到他头上。"

"他只是经手人。又没拿银子。"

萧衍看了她一眼。不是审视,是意外。沈昭月在替赵谦说话。一个从来不关心外面的事的女人,突然在替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说话。萧衍的大脑在做一道算术题:她是在替赵谦说话,还是在替"经手人"这个概念说话?是不是因为她父亲也是"经手人"?

"赵谦跟你父亲不一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轻了半度。他在安慰她。他在用沈兆和做对比,意思是"你父亲是清白的,赵谦不是"。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他在让她继续替赵谦说话。因为他觉得她只是在担心父亲的名声。

沈昭月顺着这条线往下走。

"那赵大人的家人呢?他如果出了事。他家里人怎么办?"

萧衍又喝了一口酒。这已经是第三杯了。他在进入那个酒后喜欢说话的阶段。

"他只有一个老娘。在永州乡下。"

"你不可以把他的母亲接来京城吗?这样他就不会怕了。"

萧衍笑了。这次是那种有人要死了的笑,但收得很快,只在嘴角停了一下就消失了。

"接来?她来了京城,赵谦更没顾忌了。"他把酒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一个在永州乡下的老太太,她儿子在京城做郎中。她不知道她儿子在做什么。她不知道她的命是她儿子的缰绳。每个月我派人去看她一次,拍一张照片带回来给赵谦看。意思是:你娘还活着。随时可以不活。"

沈昭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在裙子下面,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两年练出来的。听到让人想吐的话,脸上什么都不动。

"他在怕的不是死。"萧衍继续说,酒杯在指尖上转了一圈。"是怕他娘死。他在京城做了五年郎中,贪了银子,买了宅子,但从来不敢把他娘接来。因为他知道他做的事早晚有一天会炸。他不想他娘看到。"

"那军饷案定了之后。他怎么办?"

"怎么办?"萧衍把酒杯放在石桌上。已经空了。第四杯。"军饷案定了之后,赵谦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说"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是那种笑。沈昭月的心脏在胸腔里擂了一记,但她的手还是稳的。她拿起酒壶给他倒酒。酒液从壶嘴里倾出来,在杯子里打了一个漩涡。一滴都没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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