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巳时。偏门开了。
张妈妈站在门内侧,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门外的方向,嗓门从厨房一路飙到偏门:"当归、黄芪、党参。上次漏了三样,这次别再漏了。漏了就别回来见我。"
小厮挑着空担子点头哈腰地往外走。翠儿跟在后面,回头朝沈昭宁眨了眨眼睛。虎牙一闪。
沈昭宁跨过偏门。第十一道指甲印。她今天在门框内侧又划了一道,和之前十道排成一排,然后跟上采买队伍,在药铺门口停下来。
张妈妈进药铺挑药材。她把每根当归拿起来对着光看,跟掌柜的讨价还价,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小厮蹲在门口逗蚂蚁,担子放在脚边,两个空筐叠在一起晃。
翠儿从袖子里掏出两文钱,攥在手心里。"沈姑娘,我去买麦芽糖。上次你说帮我带,这次我自己买。"她指了指街对面的糖果摊子。"就在那里,不走远。"
"去吧。别让张妈妈看见。"
翠儿跑了。两条小辫子在肩膀上一跳一跳的。
沈昭宁退了两步,拐进药铺后巷。没人跟。她加快脚步,穿过牌坊,绕过城隍庙,跑上土路。歪脖子槐树在晨雾里像一把撑开的黑伞,树冠把铁门遮得严严实实。铁锁挂在门鼻上,锁梁没按下去。沈昭月又给她留了门。
她没有推门。今天不是来见妹妹的。今天偏门只开两个时辰,巳时到午时,她必须在这两个时辰里走完废渠、找到林砚、把油纸交出去、然后原路返回。没有多余的时间。
她绕开铁门,继续往南走。
废渠的入口藏在城南一片芦苇后面。沈昭月在地图上画了一丛草,标了一个箭头。沈昭宁拨开芦苇,枯黄的苇秆刮在脸上又干又刺。芦苇后面是一个黑洞,半人高,边缘的砖头碎了一半,露出里面更黑的空洞。渠口散发出一股淤泥和死水混合的气味,不是臭,是那种被封了很久、没有光没有风的气味。
她弯腰钻了进去。
黑暗在第一时间吞掉了所有光。不是慢慢变暗,是一步之内从白天跨进黑夜。她在洞口蹲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渠底的淤泥早就干了,踩上去是硬的,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多年前的水汽,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头顶不到一臂高,砖缝里长着某种白色的菌类,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发出极微弱的荧光,像死掉的星星。
她开始走。
废渠比她想象的更长、更窄、更暗。沈昭月在地图上标了"窄处侧身过,宽处并排走两人",但实际走起来,窄的地方不止侧身,是整个人要贴着墙壁蹭过去,砖面粗糙得像砂石,刮在肩膀上隔着衣料都能感到疼。宽的地方也就能并排走两个人,但头顶更低,必须弯腰。
黑暗里什么都听得很清楚。自己的呼吸。脚步在干泥上踩出的沙沙声。远处水滴从砖缝里渗出来的嗒嗒声。还有一种说不清来源的窸窣声,像是老鼠,又像是比老鼠更大的东西在黑暗里挪动。
她摸到手腕上的发带。料子很软,洗得发白,边缘起毛了。沈昭月脖子上也系着同样的一根。两根发带之间隔了半个京城,隔了一座别院的铁门,隔了一个正在执行的双线计划。
此刻沈昭月在别院里面对萧衍。
沈昭宁继续往前走。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光。不是太阳,是比黑暗浅一点的灰色。废渠出口被一丛枯草遮住了大半,她拨开枯草钻出去。乱葬岗。几个低矮的土包散在荒草丛里,石碑歪的歪倒的倒,上面的字早就被风雨磨平了。沈昭月在地图上画了这几个土包,位置分毫不差。
土路往北。沈昭宁沿着土路走了一刻钟,从一片菜地后面绕出来,然后她看到了户部衙门。
灰色的门楼,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正在打哈欠。她绕过正门,从侧面的小巷拐进去。沈昭月说林砚这周值夜班,每天酉时到卯时都在。现在是巳时三刻,林砚刚下夜班,应该在班房里休息。
班房在衙门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一排平房,门都是开着的。她走到第三间门口往里看。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右手捏着一支笔,正在往册子上写什么。他穿着七品文官的青袍,袖口磨得发亮,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是熬夜熬出来的。
"林主事。"
他抬起头。眼神先是茫然,然后警惕。一个陌生女人站在班房门口,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上还沾着废渠里的白灰,看起来不像户部的人,不像来办公务的,不像该出现在这里。
"你是哪位?"
沈昭宁走进班房,把门在身后掩上。她从袖子里取出线轴,拆开线,抽出油纸,在桌上摊平。油纸上糖渍的印子还在,炭条画的记号经过几次折叠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圈。数字。竖线。点。方框。一个"沈"字。
"这是什么?"
"账册。萧衍的私账。军饷案的全部数字。"
林砚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震惊,是那种听到不该听的话之后的第一反应:后退。他把笔放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拉开了和油纸之间的距离。
"炭条写在油纸上。你让我怎么信?"
"你是核账的。"
"我是核朝廷的账,不是核来历不明的油纸。"
沈昭宁把手按在油纸上。石桌的凉意好像还残留在指尖上,但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三天前沈昭月把真假账册的秘密告诉她的时候,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刻。没有人会信一本炭条写的账册。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相信她的人,是一个能看懂数字的人。
"三十万两。从户部拨付到永安库。"
林砚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把她赶出去。这是一个好的信号。一个七品主事,在户部核了五年账,他知道三十万两是什么意思。
"七次转出。每次转出的数目在这里。"她的手指点在油纸上那七条竖线上。"经手人赵谦,户部郎中。永安库不是官库,是萧衍在东郊的私人库房。六名受贿官员的名字在这里。兵部左侍郎。京城府尹。还有。"
她停了一下。
"沈兆和。兵部主事。三千两。被栽赃的。"
林砚的表情在"沈兆和"三个字上变了。不是震惊,是确认。他在脑子里把"沈兆和"和"军饷案"连在了一起。一个核了五年账的人,他见过军饷案的卷宗,他知道沈兆和是谁,知道沈兆和是怎么死的。
"你是谁?"
"沈兆和的女儿。"
林砚沉默了。班房里只有窗外远处某个衙门里的算盘声,啪嗒啪嗒,很快。
"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这本油纸。就算上面写的都是真的,也只是你的抄本。没有原版账册的物证效力。朝堂上没有人会信。"
"我知道。真账册在萧衍身上。我拿不到。"
"那你来找我。"
"因为赵谦跑了。"
林砚的眼睛抬了一下。这个反应比沈昭宁预想的要大。一个户部主事,听到户部郎中跑了,这不只是信息。这是事故。
"赵谦跑了?什么时候?"
"四天前。带着家眷。萧衍的人在追,但赵谦没有回永州老家。他可能往北出境了。"
林砚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紧。然后他走回来,在桌边站住了。他没有坐回去,是站着看的,从上往下看那张油纸,像一个核账的人在审视一份需要核对的账目。
"永安库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