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是被饿醒的。
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际,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闭着眼睛摸了摸肚子,又摸了一把床头的矮几——果脯碟子空了。他睁开一只眼,瞪着那个空碟子看了两秒,然后认命地坐了起来。头发散着,寝衣皱巴巴的,领口大敞,整个人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他趿拉着鞋,摸黑出了门。
夜风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残香。月亮挂在树梢,白白的,冷冷的光洒在回廊上,像铺了一层薄霜。他缩了缩脖子,把寝衣的领口拢了拢——没用,还是冷。他加快了脚步,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厨房里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发丝落在地上。他走近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兴奋。
“——真的?你说的是真的?”一个女声,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
“骗你干嘛!我嫂子娘家隔壁就有人去过,说那条街从头到尾全是灯笼,比白天还亮!”另一个女声,嗓门比第一个大,说到“比白天还亮”的时候音量没控制住,然后又赶紧压低了。
“那得多少人啊?”
“谁知道呢。反正方圆百里的人都会去。到时候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玩的,还有杂耍——”
沈惊鸿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没有推。他听出来了,是两个厨娘。一个叫春兰,一个叫秋菊。白天的时候一个在灶台前炒菜,一个在案板前切菜,他见过,但没说过话。他靠在门框上,继续听。
“听说还有放河灯的。沿着河岸放,几百盏,顺着水漂下去,可好看了。”春兰的声音带着一种向往,像是在说一个她盼了很久的事情。
“我小时候放过一次,”秋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跟我娘一起放的。后来我娘没了,就再也没放过了。”
安静了一瞬。然后春兰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那今年去放一盏呗。给你娘。”
秋菊没有回答。但沈惊鸿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在忍什么的吸气声。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推开了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两个厨娘同时转过头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散着头发,穿着皱巴巴的寝衣,领口大敞,整个人在烛光里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爬上来的水鬼。春兰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当啷一声。秋菊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沈、沈、沈——”春兰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沈惊鸿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烛光里看起来不像笑,更像是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似笑非笑的东西。“沈什么?”
“沈大少爷!”秋菊终于把那个词挤了出来,声音抖得厉害,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惊鸿看了一眼地上的勺子,又看了一眼缩在灶台边上的两个厨娘,语气懒洋洋的:“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聊什么呢?”
春兰的嘴唇还在哆嗦。秋菊攥着围裙的边角,指节发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不说话。
沈惊鸿等了一会儿,见她们不说话,又说了一句:“我都听到了。”
春兰的脸色白了。秋菊的嘴唇也不哆嗦了,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石像。
“什么灯会?”沈惊鸿问。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那个“灯会”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了一点,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在聊什么,别装了”。
春兰张了张嘴,看了秋菊一眼,又看了看沈惊鸿,小心翼翼地说:“是、是城隍庙的灯会。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在城东的河边,很热闹的。”沈惊鸿没说话,看着她。春兰被那道目光看得后背发毛,但她发现沈惊鸿的眼神里没有她预想的那种不耐烦或者冷厉。他就是在听。
春兰的胆子大了一点,声音也大了一点:“那条街从头到尾全是灯笼,红的黄的紫的,挂在树上、挂在屋檐下、挂在河边的栏杆上。还有猜灯谜的,猜中了有彩头。”沈惊鸿歪了一下头。“还有呢?”
春兰的眼睛亮了起来。“还有卖吃的!糖葫芦、桂花糕、炸年糕、馄饨、饺子、烤红薯——什么都有!”她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激动,完全忘了面前站着的是沈府那个活阎王。
秋菊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春兰没理。“还有杂耍!吐火的、踩高跷的、变戏法的——去年还有个耍猴的,那猴子会翻跟头,会作揖,可爱极了!”春兰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秋菊又拉了拉她的袖子,这次力气大了些,春兰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看着沈惊鸿,沈惊鸿正靠在门框上,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她愣了一下,那看起来像是……觉得有趣?春兰赶紧把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低下头,退到秋菊旁边,两个人挤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惊鸿看着她们缩在一起的样子,站直了身体,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他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空的。又看了看案板——有几根葱和一块姜。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厨娘,用下巴指了指案板上的葱姜。“还有别的吗?”
春兰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有剩饭。”
“够吃吗?”
“够。中午剩的,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