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局。沈惊鸿看着棋盘上莫淮落下的最后一颗子,愣住了。他数了三遍——白子五颗,连成一条线,但他的黑子也在另一个方向连成了五颗。他先落的子,他先连成的。他赢了?他抬头看莫淮。莫淮低着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惊鸿注意到他落子的手收回去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统,”他在心里说,“这一局——”“主角在最后三步让了您一个空隙,”系统的声音很平静,“那个空隙不是失误,是故意的。”
沈惊鸿看着棋盘上那个空隙。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系统说,他根本不会发现。莫淮让了他,让他赢了一局。他看着莫淮。莫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棋盘上,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
“你让我了。”沈惊鸿说。莫淮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你就在让我。”
莫淮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炭条放在桌上。“你输了四局。病刚好,输了四局,回去又要睡不好。”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棋盘说话。
沈惊鸿看着他。莫淮抬起头,那双又冷又倔的眼睛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让你赢一局,你就不用在自己脸上画王八了。”他顿了一下,“我不想看。”
沈惊鸿愣了一下。“不想看什么?”
“不想看你自己给你脸上画着那种东西。”莫淮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难看。”
沈惊鸿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那你呢?”他问,“你让我赢了,按照规则,输的人是我。该你在我脸上画王八。”
莫淮看着他,拿起炭条,凑到沈惊鸿面前,在他额头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不是王八,是一个圈。很小,很圆,像一颗痣。沈惊鸿没有躲。他感觉到炭条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又离开了。“画了什么?”他问。“王八。”莫淮坐了回去,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骗人。这明明是个圈。”“圈也是王八的一种。”
沈惊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到了那个很小的圈。他笑了,拿起炭条,凑到莫淮面前。“那我画一个真正的王八。”莫淮没有躲。沈惊鸿的炭条落在他左脸上,他画了一个很小的王八——圆圆的壳,四条腿,一条尾巴,一个缩在壳里的脑袋。很小,大概只有拇指盖那么大,藏在颧骨下方的位置。莫淮感觉到炭条在他脸上画了好几下,痒痒的。“画完了?”“画完了。”“画在哪了?”“左脸。颧骨下面。你自己看不见。”
莫淮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的炭痕。他摸不出是什么形状,但确实存在。“你真画了?”“真画了。”“画的是什么?”“王八。”莫淮沉默了一下。他看不见自己脸上的王八,但沈惊鸿能看见。沈惊鸿正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
“丑吗?”莫淮问。“丑,”沈惊鸿说,“但比你脸上的伤好看。”
莫淮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局他故意让出来的胜局。沈惊鸿的五颗子歪歪扭扭地连在一起,像一条不太直的线。“你下次,”莫淮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能不能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沈惊鸿愣了一下:“为什么?”“因为我想看看你画的王八到底有多丑。”
沈惊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行,”他说,“下次画在你手背上。你自己看。”
莫淮把手伸出来,放在桌上。“现在画。”沈惊鸿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微微弯曲,那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弧度。他拿起炭条,在莫淮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王八。莫淮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图案,看了好几秒。“真丑。”“我说了我不会画画。”“那你以后别画了。”“不行。”
莫淮抬起头看着他。沈惊鸿的笑容还在,但眼底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挑衅,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说“这件事我不会让步”的东西。莫淮把手收回去,看着手背上那个丑丑的王八,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不想看”。他不想看的不是王八,是沈惊鸿因为输棋被迫在自己脸上画王八的样子。沈惊鸿不该是那样的。但沈惊鸿在他脸上画王八的时候,他没有不想看。他甚至还主动要求画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这两种“不想看”和“想看”,他自己也分不清。他把手背上的王八盖住,翻了个面,手心朝上。
沈惊鸿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门口。“明天再来”他说,没有回头。
他走了。
莫淮坐在柴房里,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个丑丑的王八。壳画歪了,腿长短不一。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左脸——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也有一个。两个王八,都是那个人画的。他把炭条拿起来,在手背上那个丑王八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不是王八,就是一个圈。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圈像一颗痣。他又想起沈惊鸿额头上的那个圈——他画的,也是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圈。两个人,一人一个圈。
莫淮把炭条放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手背上那个圈挨着那个丑王八,像是两个不搭边的东西被硬凑在了一起。但看着看着,好像也没那么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