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雾气被岩柱割成一条条灰白色的带子。楚清歌拄着木棍前行,右脚落地时膝盖微弯,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有根生锈的钉子卡在骨缝里。她没有停下,将重心更多压向左腿,右手顺势扶住身旁一块凸出的岩石。
她能感觉到老藤在拉她。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从皮肤深处泛起的牵引感,微弱却持续不断,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胸口,往浓雾深处拽。她知道这感觉意味着什么——上一次出现这种感应,是那株发光草抽出新芽、指向西北之时。那时她没动,等了七天,直到草叶轻轻点头,才敢迈出一步。
如今,这感觉又来了。
她侧身绕过第一根巨石柱,粗糙的岩面蹭着袖口,发出沙沙轻响。身后三人脚步很轻,谁也没说话,但她听得出他们的呼吸比刚才急了些,透着一丝紧绷。她不回头,只用余光扫见灰袍少年握紧了铁铲,双髻少女抱紧铜镜,铃铛男频频抬头望天,仿佛担心头顶的岩层会突然塌下。
越往里走,岩壁上的裂缝越多。一道道纵向裂痕遍布石面,有些极深,望不见底。就在这些裂缝边缘,开始浮现出细小的藤蔓,颜色暗沉,表皮干裂如枯枝,却隐隐透出一点温热。她伸手触碰其中一截,指尖刚碰上,那种拉扯感骤然清晰了一瞬。
她顿住了。
“怎么了?”铃铛男低声问。
她未答,掌心贴上岩壁,顺着藤根延伸的方向缓缓移动。那些干枯的藤竟似活物,在石缝间微微跳动,热量顺着指尖传来,断续起伏,如同心跳。她闭了下眼,再睁时,目光已落在前方三根交错的巨大石柱之间。
那里有个狭窄的缺口,仅容一人通过。
她朝那缺口走去。每踏出一步,脚踝的疼痛就加深一分,但她步伐沉稳。穿过窄口后,雾气渐淡,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背阴的洼地。
地上铺着一层发光的苔藓,青中泛蓝,踩上去也不下陷。洼地中央,六株小草围成一圈生长,叶片薄如玉片,泛着淡淡的青光,边缘缀着细小的露珠,随微风轻轻摇曳,仿佛在呼吸。
楚清歌认得这草。
凝露青芝。炼制筑基丹所需的辅药之一,市面难寻。她在《引气诀》的批注页见过图样:六瓣叶,昼夜交替之际可吸纳雾气凝结灵露,此时药性最佳。
她缓缓蹲下,动作极轻,唯恐惊扰。手掌贴地,以对灵植的亲和之力探查。无危险,无警兆,唯有土中传来细微震颤,像是回应她的到来。她试着释放一缕温和灵力,如春雨渗入泥土。片刻后,草根轻轻一颤,随即松动。
她回身,声音压得极低:“别碰主茎,用软布裹工具,沿根挖掘。”
灰袍少年立刻打开包袱,取出一块素布包着的小铲。双髻少女也放下铜镜,蹲下帮忙清理周围的碎石。铃铛男守在外围,一手按在腰间的铃铛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楚清歌亲自采挖第一株。铲尖顺着根部缓缓推进,不敢快,也不敢用力。石缝夹得太紧,稍有不慎便会断根。她额上渗出汗珠,混着雾水滑进眼角,刺得生疼,却始终未抬手擦拭。半盏茶工夫过去,整株终于完整出土,根须完好,附带的泥土也未散落。
她小心放入随身携带的玉匣,合盖封存。
第二株、第三株……她不再亲自动手,而是坐在一旁,手掌始终贴地,凭借感应指点队友何处可挖、何处需避让。她说一句,他们便调整一下。七株凝露青芝尽数采毕,无一受损。
“那边还有。”她指向不远处一条细长的石缝。
月影苔生于背光的岩壁底部,巴掌大小,银灰色泽,触感如绸。寒泉藤缠绕于倒垂的钟乳石上,通体冰凉,剪下一小段投入玉瓶,瓶壁即刻凝出水珠。
她将药材分门别类妥善安置。月影苔用油纸三层包裹,单独存放;寒泉藤则浸入特制药液,密封保存。动作细致谨慎,宛如藏匿不可示人之物。
收完最后一包,她靠上一块平整的岩石,略作喘息。精神疲惫,灵力消耗不小,脚踝的痛感一阵阵往上窜。低头看去,靴边已渗出血迹,不知是旧伤裂开,还是新磨破的皮。
她不在意。
嘴角却轻轻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