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结婚后没几天,赵家坳落了一场大雪。
景曜天不亮就醒了。不是被炮仗吵醒的——村里还没人放炮——而是被冻醒的。他缩在被窝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布。
他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
堂屋里已经亮了灯。姐姐蹲在灶台前烧火,她听见动静,头也没抬:“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景曜走到灶台边蹲下,伸手烤火。
“你大哥天没亮就去了王家,送一点泡菜。”正在切菜的母亲说到,“你爹去镇上拿猪头了,定好的,腊月二十八就该拿,人家拖到今天。”
景曜“嗯”了一声,没说话。
景芬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热红薯粥递给他:“先垫垫,一会儿贴对子。”
景曜接过碗,粥很稠,红薯切成大块,煮得软烂,甜丝丝的。
他一边喝粥一边走到院子里。天还没大亮,但能看清轮廓了。院墙上那个“囍”字还在,被雪盖了一半,露出半个红边。院子里的雪扫过一遍,又落了一层薄薄的,踩上去吱吱响。
爷爷景德厚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半新的黑棉袄,头上戴了一顶毡帽。他手里拿着一卷红纸,是昨天下午裁好的,准备写春联。
“去把桌子搬出来。”景德厚说。
景曜把堂屋的方桌搬到院子里,又去厨房端了一碗浆糊。景德厚把红纸铺开,研了墨,提笔蘸了蘸。
他的手很稳,字写得也快,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上联“一冬白雪无多事”,下联“三春黄土育新苗”,横批是“风调雨顺”。
写到最后一个字,他顿了一下,把笔放下,看着那副对联发了一会儿呆。
“爷爷,怎么了?”景曜问。
“你奶奶在世的时候,每年都是她裁纸,我写。”景德厚把对联拿起来,端详了一下,“她裁纸从来不用尺子,叠两下就齐了。”
他没有再多说,把对联递给景曜:“贴上去。”
景曜接过来,踩着凳子贴对联。浆糊被冻得有点硬,他用手心焐了焐,才勉强粘住。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上联有点歪,但也没人会在意了。
天彻底亮了之后,村里渐渐热闹起来。炮仗声从东头响到西头,此起彼伏,偶尔夹着狗叫和孩子的哭声。
景守义从镇上回来了,背着一只猪头、两条肋条肉,还有一包糖果和几挂鞭炮。他把东西放在灶台上,搓了搓冻僵的手,看着林氏说:“肉来咯。”
林氏接过肉,掂了掂分量,笑呵呵的。
景昭到中午才回来。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气。一路上邻居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无非都是新婚之事。
下午开始准备年夜饭。
景曜被派去剥蒜。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一边剥边上就有人说话。
“林嫂子,你家曜儿可是有出息了,府学里读书,将来是要当官的。”
“哪里哪里。”林氏的声音带着笑,“还早着呢,这才哪到哪。”
“你还不乐意?我家那小子要是能考上府学,我做梦都能笑醒。”
“就是就是,林嫂子你就是太谦虚了。”
景曜低着头剥蒜,没插话。
年夜饭摆在堂屋里。
桌子不大,坐了一家人——景德厚坐主位,景守义和林氏坐两边,景昭、景曜、林进几个挨着做。嫂子和姐姐还在忙着。桌上摆了六道菜:炖猪头肉、红烧鱼、白菜炒肉丝、豆腐丸子、炒鸡蛋和一盆萝卜汤。几人都在开始叫姐姐和嫂子来入座。
鱼是林氏特意留的,说是年年有余,今天不能吃,要留到明天。
景守义给景德厚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爹,过年好。”
景德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桌面一片祥和有说有笑
窗外的炮仗声越来越密,偶尔有烟火在夜空中炸开,隔着窗户纸,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
吃完饭,景昭带着景曜在院子里放鞭炮。
景昭胆子大,用香头点着了引线,捂着耳朵跑开。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满地红纸屑,火药味呛得人直咳嗽。景曜站在一边看着,火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大哥脸上,那张黝黑的脸上全是笑。
守岁的时候,景曜坐在炕沿上,把两天前文武的来信又看了一遍。
信不长,大意是:联考的事他已经和家里通过气,他父亲愿意帮忙联络郡学的人脉;正月十五之前他会到景家来一趟,有些事当面说更方便;末尾写了一句话——“望兄保重身体,来年共赴大考。”
景曜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青布香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药香还在,淡淡的,像深秋的草药园子。
他想起黄婷那天在岔路口说的话——“过了年早点回来。”
窗外的炮仗声渐渐稀了,夜也深了。
林氏端了一碗饺子进来,是素馅的,白菜豆腐,说是守岁吃了不困。景曜吃了两个,又把碗推回去。
“娘,你吃。”
“娘吃过了。”林氏把碗又推回来,“你多吃点,在书院里吃不着。”
景曜没有再推,把剩下的几个都吃了。
林氏坐在他对面,拿起那件没缝完的红衣裳继续缝。针脚走得又快又密,线在烛光里闪着细细的光。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所有声音都渐渐沉下去了。
只剩下雪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扑簌扑簌的,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景曜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料摸了摸那个香囊和那封信。
他想,过了年,还有很多事要做。
相同的除夕,不同的灯。
关实的年夜饭摆在花厅里,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中间是一道整鸡炖汤,热气腾腾。他爹关有德坐在主位上,举着酒杯,脸喝得通红。
“来,实儿,陪你爹喝一杯!”
关实端起酒杯,跟他爹碰了一下,一仰头喝了。他娘在边上急得直拽他袖子:“少喝点,还是个孩子呢。”
“娘,我都十六了。”关实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在学院都没喝过,今天过年喝一杯高兴高兴。”
关有德哈哈大笑:“好,不愧是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