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米顺势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四下打量起餐厅内部。
餐厅里面积不大,只摆得下四张小桌,向上的空间却很宽敞。大概是打通了一层和二层的缘故,层高足有四五米。
屋顶挂着一个大大的吊扇,正缓缓转着,带动着海风在四敞的门窗间流动。
厨房占据了整间屋子里约三分之一的空间。
迎向餐桌的那面墙被打掉了上半部分,半开放的墙垛上也铺了一层厚实的木制桌面。桌边随意地摆了两把高脚转椅,看起来像是供人在此享用一顿简餐的。
屋子里的墙壁是暖白色的,宽大的窗框刷上了胡桃木色的防腐漆,窗户上嵌着带星辰和月亮图案的彩色玻璃。
墙壁的木板上和四周的地面上则摆着各种各样的绿植。
汤米随手指着门口一对盆栽里的红色花朵问:“这是什么花?”
威尔打开制冰机,从中取出来一些冰块加到杯子里。
他瞥了一眼汤米手指的方向,随口答:“鹤望兰,也叫天堂鸟。”
“是这岛上的特色吗?我在岛外还没见过这花。”汤米说道。
话音未落,便有两个游客模样的女孩,从敞着的玻璃门外走进来。
她们大概是没看见门上的牌子,出声问道:“请问,这里可以吃饭吗?”
“啊,抱歉,亲爱的,我们今天不营业。”威尔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刚刚还字正腔圆的话,突然带上了岛上的口音。
他挂着和善的微笑,回答了那两个女孩。然后在后者脸上露出一点尴尬和失望时,又顺手拿过摆在吧台上的两个橙子,递给了那两个姑娘,“这两个橙子就送给你们了,欢迎你们下次在营业时间再来。”
没准是因为岛上很难看到年轻还俊美的男人,这两个女孩在接过威尔送给她们的橙子之后,竟然还有些脸红了。
她们两个小声道过谢,肩贴着肩,转头走向商业街上另外的几家餐厅去了。
汤米顺势站起身,替威尔关上门口的玻璃门,随口说:“你可真是不解风情。如果是在我的酒吧,我直接就会邀请那两个姑娘进来喝一杯了。”
还没等威尔要笑不笑地回应,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就走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制服,领口的几颗扣子却松垮地没有扣好。
汤米虽然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他下意识地就炸起了一后背的汗毛。他小心藏着自己的敌意,仔细打量起来来人。
来人却没那么不友好。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和他们打起了招呼:“你们回来了。”
威尔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在他走近之后,替他们两个互相介绍道:“汤米,这是詹姆斯。詹姆斯,这就是我的好兄弟汤米。”
詹姆斯率先友善地伸出手,和汤米握了握。
而后他指了指楼梯的方向,问道:“你们要不要去楼上坐坐?楼上已经布置好了,我等下就把吃的拿上去。”
汤米用上了盯梢时才有的专注,目光在威尔和詹姆斯之间来回扫视。
他看见威尔说了声“好”,然后便极其自然地靠近了詹姆斯。
这段极速拉近的距离让汤米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像是预备着随时冲上去拉开这两人一样。
然而威尔并没有做出什么过火的动作。
他只是抬起手,再寻常不过地拍了拍詹姆斯的肩膀,然后便回过头来对汤米说:“走吧,拿着你的薄荷水上楼,希望它能对你的晕船有用。”
“等下,威尔。”
汤米吊起来的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放下去,就又听见詹姆斯说:“你看见放在这里的橙子了吗?”
詹姆斯伸手指着的地方,在五分钟前还摆着两只橙子,现在已经空空如也。
威尔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刚才有两个姑娘进来问事情,我就顺手送给她们了。”
詹姆斯无奈地挑眉,指尖蹭了蹭自己的额头,解释说:“那是我刚买回来,打算放到菜品里的。”
“啊。”
威尔小小地懊恼了一下,指了指门外问:“那我再去杂货店买两个回来?”
“算了,本来就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没有也无所谓。”
詹姆斯眼角挂着威尔熟悉的笑意,学着他刚才的动作也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地说:,“说不定这个版本的烤鱼能更对你们的胃口。”
然后他在威尔会心地微笑里忽然想起来什么,看向汤米,问道:“对了,你们想喝什么酒?”
汤米提了提自己手里的背包:“我带了一瓶Sauvignon Blanc来,行吗?”
“太好了,正合适!”詹姆斯眼睛一亮,抚掌赞道。
威尔立刻了然地走向吧台后的酒柜,说道:“我去拿酒杯和醒酒器。”
几句话过后,汤米也勤快地帮起了忙,帮着餐厅的老板和主厨把其他的东西往楼顶的露台上搬。
詹姆斯已经事先在楼顶布置好了桌椅和遮阳伞,铺好了桌布也摆了餐具,把楼顶变成了凉爽的露天餐厅。
从露台边缘的矮墙看出去,远处就是汤米刚刚到达的码头,近处则是居民区的各家屋顶,吊在晾衣绳上的各色衣服被海风卷起,塑造着风的形状。
他们三个坐到一起也没太多讲究,前菜主菜和甜品等,同时挤到同一张圆桌上。
汤米喝了大半杯加冰的薄荷水,终于缓解了不少晕船的不适,在威尔的提议下跟着举起了酒杯。
“欢迎你来到栖水岛,汤米。”
“见到你真好,兄弟。”汤米和威尔碰了碰酒杯,目光在面前的两人中间缓缓流转,杯口又转向詹姆斯,由衷地说:“你也是,詹姆斯。见到你们两个在这里过得还不错,我是真的为你们高兴。”
詹姆斯便也举杯轻轻一碰,眼底带着认真的笑意:“谢了,朋友。你能来到这里,对我们两个来说也意义重大。”
有些话不必詹姆斯多说,他们三个都能默契地知晓其中的含义。只不过时机没到最准确的时候,他们都没继续再聊。
白葡萄酒清冽的果香还在舌尖徘徊的时候,汤米轻轻放下了酒杯,叉起一块烤鱼。
即便缺了橙皮和橙汁的点缀,海盐和鲈鱼本身的风味也早已被厨师调和到了最合适的比例。
汤米惊叹道:“哇哦,詹姆斯,你做饭的手艺真是绝了!我都有点想找你一起开餐厅了!”
威尔伸手搭在詹姆斯的肩膀上,宣示主权:“你来晚了,他已经跟我签完卖身契了,我们餐厅的主厨概不外借。”
汤米嫌弃地努了努嘴,懒得和这个翘着尾巴炫耀的家伙一般见识,只是低头风卷残云地填起肚子。
待到詹姆斯口中自谦的“简餐”过后,他们才陆续放下了刀叉。
正午直射的阳光开始偏西,詹姆斯起身调整了一下遮阳伞的方向,再落回座位时,便率先把闲聊的话题转移到了岛外的事情上。
他问起了自己最在意的事:“汤米,小贝尼托怎么样了?”
汤米轻轻叹了口气,向后靠到了椅背上:“看了一段时间的心理医生,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了。”
他摇着手中的酒杯,任由酒液在玻璃杯内旋转着潮起潮落,接着补充道:“他指认了黑鸢的存在,帮你在屠夫那里洗清了嫌疑。作为补偿,帕特森家也联系上了那孩子的外祖父母,他们愿意抚养这孩子成人。”
威尔却不怎么赞同这个做法,他提出疑惑:“但这样安全吗?他是关键的证人,万一被人盯上,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汤米挑了挑眉,嘴边露出一点难以言喻的笑:“你和老爹想到一起去了。
“那孩子现在就住在老爹那里,有其他兄弟们保护着。等到事情结束了,老爹就会把他送出城去,让他在家人身边长大。虽然这孩子经历了太多,唉,至少他还活着。”
一直沉默听着的詹姆斯似乎是被汤米最后的那句话触动到,悄然举起了酒杯,似乎是想自斟自饮地消愁。
威尔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擅自举杯在詹姆斯的杯口碰了一下。
然后在后者的愕然中,随口提出祝酒词道:“祝小贝尼托……永远都有活下去的希望。”
詹姆斯眼角的一点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变成了畅快的笑意。
汤米也起身和他们两个碰了碰酒杯,大声说:“希望!兄弟,你说得真他妈对!就算天塌下来了又怎么样?人活着就是得有希望!”
三只酒杯不约而同地撞到了一起,留下清脆的一声响。
那声音很快散入风里,像一句被应许的承诺,融进无边无际、蔚蓝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