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她对清圆说。
然后她把清圆放在地上,理了理衣襟,深呼吸,重新推开了庙门。这一次她推得很大声。
“我来了!桂花糕呢——哦不是,我是说我带了桂花糕——”
又过了好些日子。处暑将至,凡间暑气渐消,早起的风里已有微凉意味。
这天上午,庙里难得清静。今日没有赶集,没有香客,连镇上的狗都趴在屋檐下不肯动弹。
霁寒声在天井里杏树下摆了张小桌,桌上搁着一壶新沏的野茶。
他坐在竹榻上,手里拿着那枚刻到一半的杏核,小刀在指尖转了转又放下。
“今天不刻了。”他说。
“为什么。”
“想歇歇。”
望珩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杏树荫下,像夏末午后被风吹落的两片叶子。霁寒声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也端起另一只,慢慢喝了一口。
“你昨晚做什么梦了。”
“你怎么知道我做梦。”
“你翻身翻了三次。第二次翻的时候还说了梦话。”
望珩的手停在茶杯边缘,过了片刻才说:“梦见千年前。”
“梦见了什么。”
“梦见你在司生殿门口种树。梦见你那封没署名的信。梦见我去找你的时候你正把一枚杏核塞进我手心,说等春天来了你就回来。然后我醒了。”
霁寒声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伸手把望珩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
“梦里的我回来没有。”
“没有。你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我就醒了。”
霁寒声的手指停在他耳侧,没有再动作。
他垂下眼,有极淡的光在他眼底转了一下,像是深湖上被风掠过的月色。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声音很轻。
“梦醒了我还在。”
望珩侧头看他。
霁寒声坐在他旁边,穿着那身月白的旧衫,袖口还沾着早上洗菜时溅上的水渍。
他的头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侧脸的线条被晨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枚刻了一半的杏核。
望珩把他的手从杏核上拿起来,握住。他想说“我知道”,想说“你不用再等了”,想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霁寒声的手翻过来,用指腹轻轻按着他掌心里那道被小刀磨出的红痕。一下,又一下。
霁寒声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里穿过去,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住了就不打算松开。天井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杏树的叶子和风在说悄悄话。
这天午后,霁寒声忽然开了口。
“以前在云都,有一次我去给凌渊神殿送文书。你不在,殿门口放着一盆快枯死的兰花。我给你浇了水。后来每次去送文书,那盆兰花都活得很好。我想,你大概不讨厌我。”
望珩抬头看他。霁寒声低头翻着祈愿录,嘴角有极淡的笑。
“有一回我从凌渊神殿出来,在回廊上碰见你。你刚从北天门回来,披风上全是霜。我问你冷不冷,你说不冷。然后你问我——‘兰花是你浇的’。”他把祈愿录翻过一页,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缘,没有继续翻下去,只是把书合起来搁在膝上。
“你怎么回答的。”望珩问。
“我说是。你就嗯了一声,走了。第二天我去送文书,花盆旁边多了一包兰花肥。没有字条,也没有任何口信。但我知道是你放的。”
望珩没有说话。
他把霁寒声膝上那本祈愿录拿过来放在一边,然后把他的手拉过来,在他掌心放了一样东西。
不是杏核,不是香囊,是一把钥匙。
钥匙是铁打的,磨得发亮,上面系着一根新编的红绳。
“客栈房间的钥匙。以后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他握紧手指,把钥匙包在掌心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很亮的光,不是在眼眶里打转,是碎在瞳孔深处的那种亮——像是被这钥匙打开了什么东西。
他忽然倾身过去,把望珩连同他手里那根红绳一块儿按在杏树下。
这一吻比之前所有吻都更深——他把望珩的后脑轻轻搁在自己手掌上,手指陷进他的发丝,另一只手还扣在望珩握着钥匙的那只手上。
他没有闭眼,望珩也没有。
过了许久,霁寒声退开半寸,低下头把唇贴在望珩锁骨上方的凹陷处。
不是吻,只是贴着,没有动,也没有收紧。
“钥匙我先收着。但你这人,我千年以前就已经收了。”
他把望珩从榻上拉起来,弯下腰把被他俩碰掉的祈愿录捡起来放回桌上,然后转过身来对他笑了一下。
不是惯常那种对香客的温和笑意,是另一种——眉眼弯弯的,眼里全是他的倒影,从容而笃定。
望珩坐在竹榻上看着这个人——他腰间的杏核还在轻轻晃动,红绳旧得发白,上面刻着他等了千年才等到的名字。
处暑。
这天傍晚,霁寒声在灶间刷碗,望珩在偏殿整理今日最后一个香客的祈愿笺。
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庙门外走过,不是凡人的脚步——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落在青石板上。
他放下笔走到庙门口,看见一个穿着绛紫官袍的身影正站在大槐树下,仰头看树上那些褪色的红布条。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对他点了下头。
乔矜玉。
他的眼下依然有青黑,但比上次白辞月描述的“连熬了不知多少天”要好些。
手里提着一篮枇杷,是从云都灵圃摘的。
霁寒声从灶间擦着手走出来,看见乔矜玉时愣了一下——这位司命神君下凡,多半是有正事。
“寒声。”乔矜玉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只是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比对着公务时的温和多了几分真正的暖意,“天君让我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天井里那棵杏树上收回来,落在望珩身上。
“也看看凌渊上神。”
他的语气很平和,和千年前一样。
但霁寒声注意到他说“也看看凌渊上神”时,目光在望珩系着两只香囊的腰间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望珩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霁寒声看见了。
乔矜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枇杷篮子放在庙门口的石阶上。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
“寒声,”他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下的青黑在暮色里淡了些,像是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你种的杏树长得很好。”
他走了。
绛紫的官袍消失在杏花林边,像是被晚霞吞掉了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