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孩子跑我院子里去了。”我说,“家里的零食不怕孩子吃,可是家里没人,万一磕了碰了多危险。”我抿了抿唇,又说道:“孩子……的监管教育,大人还是得上上心,这……孩子太小了。”
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些——我本来是带着一肚子气来的,想跟他吵一架。但掀开门帘的那一刻,我余光透过那个里屋窗户,看到炕上坐着一个人——张王氏,黑黑瘦瘦的,满脸褶子,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哪里。那句话就变了味道。
刘铁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没有道歉,没有感谢,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但他的语气不算冷淡,更像是一种“我收到了”的确认。
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刘铁柱还站在院门口,看着我离开的方向。那个小男孩已经回自家门口蹲下身,继续玩他的石子了。而炕上的张王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正透过那个破了的窗户纸洞,直直地盯着我。
我转身加快了脚步——到点了,得接孩子了!
风大了一些,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空气里那股黄土的味道一直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了。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一家面馆——老魏面馆。
店面不大,坐东朝西,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店门口摆着一张拼接的长桌,桌边放着几张高脚凳。桌子上方搭着一个凉棚,油毡布的,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了,露出底下的竹篾。
老魏正在锅前忙活,弯腰驼背的,穿着青布衫,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油渍。他手里拿着一把笊篱,正在往一个圆形铁盘里捞东西。
我走近了一些,看清了铁盘里的东西——饺子。
不是面。是饺子。
我有些奇怪。旁边一个国字脸的男人——我不认识他,面生,像是外村来的——刚才跟我说这家面馆的面卖了很多年了,让我一定要尝尝。但上来的却是饺子。我看了看周围的人,他们都在吃饺子,没有人提出异议,像是本该如此一样。
我没有坐下。我站在长桌边上,看着那些埋头吃饺子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老魏还在不停地捞饺子,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重复了几十年一样。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坐下,忽然听到有人在叫我。
声音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让我心里一紧——是孩子在叫我——对!接孩子到点了!
我转身离开了面馆。
走到坡上的时候,我往南边看了一眼。
然后我停住了。
一队人正从新房那边往村南走。最前面的一个人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带着小臂的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是精心雕刻出来的艺术品,一时间让我有些恍惚,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后面一个人也端着托盘,上面放的我看不清——像是头,又像是脚。
那队人走得不快不慢,步伐整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他们的气质不像普通的村民,更像是某种仪式的参与者。
我站在坡上,看着那队人渐行渐远,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不是模具。那是真的。
我转身跑回了新房。
房子很大,坐北朝南,装修得有些过分——欧式的吊灯,大理石的地面,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风格和这座黄土村庄格格不入。
我来不及细看,径直穿过客厅,跑进主卧。
主卧很长,有两扇门。正门是上下两半的,上半扇镶着玻璃,下半扇是实木的。
我反手把门关上,摸索着找到了门闩——很粗的一根铁闩,插进槽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锁牢了。
然后我转身去看后门。
后门也是上下两半的。上半扇的玻璃好像是单向的——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我凑到玻璃前往外看,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门外,正透过玻璃往里看。他看不见我,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房间里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正研究着怎么把后门也锁上,前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人进来了。不止一个。
我转过身,看到马奎带着那几个人鱼贯而入,走进了主卧。
他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我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孙德厚用过的那招——李飞的名字——也许还能再用一次。我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我……我是李飞的人!”
马奎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睛在听到我喊出那句话后甚至亮了一下。
“你如果不是李飞的人,”他说,“我还不想截胡呢。”
语气里那快要溢出来的贪婪,让我愣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外跑了进来——我的小儿子。他明明应该在学校里的,十一点二十才放学,但现在他出现在了这个房间里,扑到我腿上,抱住我的腿,把小脸埋在我膝盖上。
我来不及想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弯腰抱起他,冲向门口。
马奎没有拦我。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往外跑,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我抱着小儿子跑出新房,跑上土路,往村口的方向狂奔。风在耳边呼呼地响,黄土的味道灌进鼻腔里,呛得我喉咙发紧。
我一边跑一边四处找交通工具——有一辆自行车靠在墙根下,但链条断了;有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但车胎是瘪的。
我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过那盘石碾,跑过老魏面馆——老魏还在捞饺子,头也没抬。
跑到那条东西走向的街道时,我看到了我的大儿子。
他从东边的道口出现了,背着书包,正往这边走。
“快跑!”我喊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想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年轻女人从旁边的巷子里闪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女人很面熟——就是刚才端托盘的那队人中的一个。她捏住我大儿子的下巴,往他嘴里滴了一滴什么东西。红褐色的液体,粘稠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你给他喂了什么?!”我尖叫着冲过去。
我身后,马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抱紧怀里的小儿子,拼命往前跑。那条东西走向的马路就在眼前——只要跑到那条路上,只要跑出这个村子——
我快要跑到马路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队人已经走到了村南的土路上,最前面那个人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清晰可见。他端着的托盘上,那两只手臂依然白皙修长,像是玉石雕成的,又像是瓷器烧出来的。它们静静地躺在托盘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里握着那把黑色木柄的短刀。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在晨曦中泛着模糊的光。窗帘外面是天亮之前的灰蓝色,鸟在叫,楼下远远传来一声汽车发动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我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是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我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出卧室。经过书房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画架上的画纸换了一幅。
我睡前明明把画具收好了,炭笔也放回了笔筒里。
但此刻,画纸上出现了一幅新的画——一扇黑漆木门,门板厚实,带着木头本身的凹凸纹理。门缝里露出一张孩子的脸,眉眼清晰,眼神安静。门板上挂着一把黑色木柄的短刀。
我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沾着一层细细的铅笔灰。
我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手洗干净。冰凉的水流过手指,带走那些灰黑色的粉末。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嘴唇有些发白。
我关掉水龙头,回到书房,在那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画架旁边,拿起炭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没有刻意控制它。我让它自己走。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画纸上出现了第二幅画——一队人的背影,走在一条灰黄色的土路上。最前面的人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两只手臂。白皙修长,像玉,像瓷。画面右下角,有一只人手从地面伸出,五指张开,像是在抓着什么。
我放下炭笔,退后一步,看着那两幅并排放置的画。
一扇门。一把刀。一队人。一只手。
一夜之间,两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