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风,比江南的雪更狠。
江南的雪,落在人肩头,化了也不过一丝凉意。
北平的风却不同。
它不落在肩上,也不落在发间。
它从衣领里钻进去,沿着脊骨一路往下,像一把生锈的刀,慢慢刮过人的骨头。
沈之光踏进北平的第一夜,便住进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客栈很旧。
窗纸破了一角。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他坐在桌前,一动未动。
桌上摊着一张名单。
纸张已经发黄。
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像是在仓促之间写下。
十几个名字。
每一个,都沉得像压在北平城头的石碑。
沈之光的手指缓缓掠过纸面。
越往下看。
眼神越冷。
这些人里,有军统旧部。
有北平高层。
有当年与沈家称兄道弟的人。
也有沈怀义这些年暗中扶植起来的势力。
身份不同。
立场不同。
却有一个共同点。
二十年前的沈家旧案,他们都在其中。
有人递过刀。
有人关过门。
有人点过头。
也有人选择沉默。
而沉默,有时候比刀更锋利。
屋内很静。
只有风声。
良久。
沈之光将名单折起,收入怀中。
就在这时。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
更没有拔枪。
因为那不是刺客。
真正的刺客不会留下脚步。
那是试探。
有人在确认。
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来了北平。
沈之光伸手,将油灯吹灭。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脚步声停在门外。
停了很久。
随后,一张纸条被缓缓塞进门缝。
外面的人没有敲门。
也没有说话。
仿佛只是完成某种任务。
沈之光弯腰拾起纸条。
借着窗外微弱月光,看清上面的字。
只有一句。
——有人在等你。
没有署名。
没有地点。
甚至没有时间。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却让整个北平仿佛忽然有了呼吸。
沈之光看着纸条。
半晌。
轻轻笑了一声。
“等我?”
他的声音很轻。
“还是等我死?”
风声骤然大了些。
破损的窗纸微微颤动。
像是谁在外面无声回应。
沈之光将纸条收起。
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灰白夜色。
他知道。
北平已经知道他来了。
知道他不是影子。
更知道——
沈家真正的人,回来了。
从踏进城门那一刻起。
这座沉寂二十年的城,就已经开始动了。
——
子时。
客栈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
三长一短。
沈家旧部的暗号。
沈之光睁开眼。
黑暗里,那双眸子比刀锋更冷。
他起身推门。
风雪扑面而来。
长街寂静。
街角一盏煤油灯在风里摇晃。
灯下站着一个人。
戴着斗笠。
披着旧棉袍。
身影瘦削,却稳得像一块压了千斤的青石。
沈之光走过去。
那人缓缓转身。
灯光落在脸上。
沈之光微微一怔。
“是你。”
那人点头。
声音低沉。
“沈少爷。”
“北平欢迎你回来。”
沈之光看着他。
目光没有半分波动。
“你来找我,是为了救我?”
那人摇头。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那人沉默片刻。
抬头望向风雪深处。
“为了告诉你。”
“北平已经不是当年的北平。”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
像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你要查的,也不只是沈家案。”
“还有整个北方的命。”
沈之光没有说话。
只是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
两人穿过三条街。
七个胡同。
最终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小院前。
门檐下挂着一盏灯。
灯火昏黄。
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院门推开。
屋里只有一张桌。
一盏灯。
一个人。
那人背对门口而坐。
肩背笔直。
像一把插在风雪里的老刀。
沈之光刚迈进屋。
那人便开口。
“你终于来了。”
声音沙哑。
却透着一种历经岁月后的沉稳。
沈之光脚步忽然顿住。
灯光照亮那张侧脸。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