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营兵权拆分的旨意传遍皇城第二日,整座京城暗流翻涌的势头比往日更甚。大皇子萧临渊被禁于王府,府门由禁军日夜看守,往日往来奔走的王氏武官、依附门客尽数绝迹,昔日车水马龙的朱门如今只剩一片死寂。淑妃独居冷宫,听闻儿子丢了兵权、母族尽数待审,终日以泪洗面,再无半分当年四妃之首的气焰。大皇子一系彻底沦为废弃棋子,朝堂之上再无立足根基,可这仅仅只是棋局第一层清扫,真正藏在暗处的两股势力,早已借着这场动荡暗中筹谋新的厮杀。
长信宫紫檀大案之上,谢无咎铺开全新密探卷宗,指尖落在昨夜影带回的密报字迹上,语气沉凝地向萧栖鸾逐条拆解内情:“昨日散朝入夜,摄政王萧崇私下在私园密会东南领兵主将,那名将领手握首批入京一万五千边军调度权,二人密谈整整一个时辰。暗卫隐于假山之后,截获零星对话,萧崇手中持有早年云家赠予的半枚调兵虎符,许诺若三皇子事败,他可保东南半数州县免于抄家;反之,云家需全力辅佐他扫清朝堂阻碍,待大局落定,共分军政大权。”
萧栖鸾指尖轻叩案沿,一身墨蓝暗云交领常服,青玉素笄稳束全盘青丝,眉眼间不见丝毫讶异。早在江南财税三方核查堂设立之初,她便看透萧崇两头下注的阴私心思,皇叔一边借自己削弱萧云策,一边暗中与云家互通筹码,只为保证无论最后哪一方胜出,他都能分一杯权力羹。如今手握半枚云氏虎符,便是萧崇留的后手,一旦自己步步紧逼三皇子,这枚虎符便会成为制衡她的利刃。
“萧崇以为持一枚旧虎,便能拿捏东南五万边军?未免太过天真。”萧栖鸾语声清淡,藏着通透判断,“云舒澜当年赠予他虎符,本就是留一条退路,并非真心归顺。萧云策高傲自负,毕生执念唯有储位,绝不可能容忍皇叔分走半分皇权,这份盟约看似牢固,内里满是猜忌裂痕,只需稍加引动,二人便会互相猜忌反目。”
谢无咎颔首,顺势铺开另一路情报:“三皇子那边动静同样剧烈。首批一万五千士卒屯驻京郊营地后,萧云策连夜派遣数十名心腹奔赴各处营寨,更换中层领兵武官,所有与摄政王有旧交的将领尽数替换,又私发密令给江南五州,再征三万后备兵丁,分批缓慢北上潜伏于京畿周边山林,不显露行迹,只待时机而动。”
“他一面假意与萧崇互通书信维持表面盟约,一面暗中剥离军中皇叔眼线,摆明了只利用对方作缓冲,绝不甘心受制于人。两大枭雄各怀鬼胎,看似短暂联手,实则都在算计如何事后除掉对方,对我们而言,是绝佳的离间时机。”
萧栖鸾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晨雾,思绪梳理得条理分明:“当下不宜主动出手挑拨。二人尚存共同的敌人——我。若眼下戳破虎密之事,他们反而会放下间隙,真正抱团合围。不如静观其变,同时同步夯实我们手中全部依仗,等到核查堂江南账册矛盾彻底爆发,再放出虎符往来证据,一石二鸟,令他们自相残杀。”
她即刻下达调度指令,分四路传递密令:其一传沈惊鸿,增派两营京营士卒驻守京郊要道,明面上只负责日常驻防巡查,实则全天监控东南边军粮草输送、人员往来,所有私下调动一一登记造册;其二令裴长卿切断云家短途漕运支线,江南中小粮商尽数拉拢,截断东南大军就近补给渠道,长期屯驻京郊,粮草供给必然短缺,萧云策自乱阵脚;其三命影分出半数暗卫,一队紧盯摄政王府书信信使,一队潜伏京郊大营,全程记录萧崇与萧云策双方密使会面;其四告知顾砚之,朝堂清流近日不必主动发难,只需在核查堂核对江南账目时,不断抛出存疑税银明细,持续消耗三皇子心神。
谢无咎一一记录指令,提笔在全域势力舆图上将萧崇、萧云策两处用红笔圈出,标注“虚盟,互相算计”,又在大皇子王府位置划去淡痕,代表这股势力彻底退出博弈棋盘。如今朝堂三方对峙格局已然清晰,萧栖鸾手握文、武、财完整根基,萧崇有名分与半枚虎符作底牌,萧云掌控东南全数兵甲钱粮,三方各有依仗,每一步落子都暗藏致命杀招。
二人正推演后续核查堂博弈细节,殿外内侍轻步入内,递来太后传召口谕,邀萧栖鸾即刻前往寿康宫叙话。萧栖鸾微微挑眉,心中瞬间揣度太后用意:淑妃打入冷宫、大皇子禁足,太后毕生寄托的王氏势力轰然崩塌,这位重男轻女的后宫掌舵人,如今必然心绪复杂,此番召见,无非是试探自己是否会趁机清算后宫其余依附王氏的旧人,亦或是听闻萧崇、萧云策暗中调兵之事,想要从中调和平衡宗室力量。
更换一身浅青暗兰宗室觐见宫装,发间依旧那支青玉素笄,无多余珠玉点缀,萧栖乘车赶赴寿康宫。殿内檀香萦绕,太后独坐软榻,周身气色比往日衰败不少,见到她走入,并未摆出往日严苛姿态,反倒挥手令左右宫女尽数退下,殿内只剩二人独处。
“哀家知晓北营之事是你一手推动,萧临渊失了兵权,王氏一族风光不再,哀心中清楚,是他们贪腐在先,罪有应得。”太后语气倦怠,不复往日强硬压制,可话语深处依旧藏着根深蒂固的偏见,“只是你步步紧逼,接连扳倒皇子外戚,朝野上下流言再起,都说长公主野心滔天,容不下任何宗室子弟。如今萧云策边军驻于城外,你皇叔又暗中与东南往来,皇城紧绷,再这般持续内耗,恐遭外敌趁机入侵。”
萧栖鸾垂首规规矩矩行礼,不卑不亢作答:“皇祖母明鉴,儿臣所有举动,皆为肃清国库贪腐、稳固皇城防务,从未主动构陷任何人。萧临渊空饷私分、军械倒卖证据确凿,王氏通敌文书白纸黑字,是他们自取覆灭,并非儿臣刻意针对宗室。至于萧云策私调边军、萧崇私藏云氏虎符,皆非儿臣挑起争端,是二位皇叔皇子心中各有图谋,自行生出博弈。”
她一语点破核心,太后一时语塞,沉默许久才再度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力妥协:“哀家从前总以为女子只需安分居于深宫,不必触碰军政大事,如今看来,是哀家从前眼界狭隘。可储位之争终究是皇子的事,你一介公主,步步深陷其中,就算最后夺得大权,后世史书亦会对你多有非议。”
“史书褒贬,从来由江山兴衰定论,不由性别划分。”萧栖鸾声音平稳,字字掷地有声,“若皇子掌权,持续派系厮杀、掏空国库、放任边患,万民流离,史书自会记载昏庸宗室;若我掌朝,立统一法度,世家安分、军备充盈、百姓安居,百年之后,自有公允评断。儿臣所求从不是打压诸位宗室,而是根除连年党争的祸根,还给大曜安稳社稷。”
太后望着眼前十四岁少女,眼底满是复杂心绪。当年宫宴她一心想将其推去蛮族和亲,认定她翻不起风浪,如今短短数年,皇子外戚接连倒在她筹谋之下,自己毕生坚守的“皇子正统”执念,已然摇摇欲坠。一番谈话再无半分压制之意,太后只叮嘱她行事适度,莫将宗室赶尽杀绝,便挥手让她退离寿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