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转瞬,翌日破晓,紫宸殿早朝钟声响彻整座皇城。百官有序列队立于丹下,殿内气氛较之往日更为凝滞压抑,人人心底预感今日必有重磅朝议,无人随意交头接耳,整座大殿只剩整齐的履地声响。御座之上萧衍面色沉郁,指尖搭在龙椅扶手上,眼底常年萦绕着制衡凉薄,扫视众臣片刻,开口吩咐今日朝议主线:“今日核查京营驻防、军需粮草诸事,各部依次上奏。”
户部、兵部官员依次上前呈报常规军备调度,言辞谨慎圆滑,刻意回避北营贪腐相关敏感话题,简单几句便匆匆退至队列,朝堂短暂陷入死寂。就在所有人静待下一道议题时,萧栖鸾稳步自宗室旁听位走出,一身素月暗纹宫衫立于百官正中,内侍紧随其后,捧着数十册层层密封的卷宗缓步送入殿中,整齐平铺在御案前方。
满殿文武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厚重卷宗之上,心底齐齐一沉,预知清算北营的重头戏来了。萧栖鸾抬眸直视御座,声线清亮通透,响彻肃穆大殿:“父皇,儿臣代先皇后观理朝务,稽查各地军政,近日彻查北营三年军务,查获海量贪腐渎职罪证,今日当庭呈报,请圣君定夺。”
她条理清晰,逐条罗列四大核心重罪,字字有据:“第一,虚籍冒领空饷,北造在册四万三千士卒,实际在岗不足三万,三年侵吞国库军饷一百二十七万两白银;第二,粮草私售黑市,朝廷每年调拨戍粮半数流入王氏私库,底层兵卒常年食不果腹;第三,军械折价变卖,精良甲胄、箭矢火铳逐年外流,库存军备十不存三;第四,军纪废弛,皇城门禁松懈,驻防操练常年搁置,全无护卫京畿之实。”
四条罪状层层递进,桩桩触及社稷安危底线,整座金銮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百官呼吸都放轻,所有人目光死死钉在皇子队列里的萧临渊身上。萧临渊浑身骤然僵硬,脸色瞬间惨白,昨日他满心以为朝堂焦点停留在江南财税,北营之事能暂时蒙混过关,一夜之间罪证便摆在御前,猝不及防的重击让他方寸大乱,情急之下快步出列,双膝重重跪在冰凉青石板上,高声嘶吼辩驳:“父皇!这全是无端构陷!北营将士日夜戍守皇城,从未有贪腐倒卖之事,定是长公主刻意捏造卷宗陷害儿臣!”
萧临渊跪在冰冷大殿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慌乱之间,六年前那场新春宫宴的画面骤然闯入脑海。彼时满朝文武齐聚宴饮,有人提议将她送往蛮族和亲,自己当众笑着附和:“七妹身为长公主,为国分忧理所应当。”那时的他身居高位,手握兵权,眼底全然是轻视,从未将这位无母庇护的嫡妹放在眼里,谁能想到短短数年光景,昔日任人摆布的和亲棋子,如今手握全套铁证,高高立于朝堂之上,而跪地求饶的人,竟是他自己。过往轻慢与当下绝境交织,恐惧与悔恨瞬间席卷全身。
萧栖鸾垂眸俯视跪地的萧临渊,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铁证:“皇兄喊冤无妨,卷宗之上每一笔开销、每一次军械出库,皆有北营各级武官亲笔签字、官方印鉴,人证、物证、账册三重闭环,无一处伪造。父皇可传北营底层校尉当庭对质,账目真伪,一问便知。”
内侍即刻将核心账册送至御案,萧衍翻阅数页,龙颜勃然大怒,周身威压席卷大殿,厉声斥责萧临渊:“朕将皇城戍卫托付于你,你却掏空军库、压榨士卒,置京畿安危于不顾,罪证确凿,还有何颜面喊冤!”
萧临渊浑身瘫软在地,再无辩驳之力,额头紧贴冰凉地砖,声音颤抖求饶:“儿臣一时糊涂,自知过错,恳请父皇从轻宽恕!”
趁帝王盛怒之际,萧栖鸾再度上前,言辞全然站在社稷大局,不带半分私怨:“北营乃皇城屏障,积弊日久必生祸乱。恳请父皇削去萧临渊全部统兵职权,拆分北营兵马,分归京营、边防、禁军三处轮换管辖,彻查所有涉案王氏武官,补齐亏空粮草军械,永绝军中之弊。”
萧衍沉吟片刻,权衡王氏世家势力与眼前铁证,最终沉声降下圣旨:“准奏!即日起罢免萧临渊一切北营官职,禁足王府闭门自省;北营兵马一分为三,不再设立单一统领;所有贪腐武官停职候审,限期追缴侵吞粮饷银两。”
一道圣旨落地,盘踞京畿多年的王氏兵权根基彻底断裂,萧临渊赖以骄横半生的依仗一朝尽毁,瘫在丹陛之上,失神茫然,再无半分皇子气焰。满朝文武无人敢出言求情,王氏武官尽数垂首,心知大势已去。
早朝散场,百官心事重重各归府邸。入夜,影携绝密密报奔赴长信,单膝跪地回禀最新动向:东南首批一万五千边军已抵达京郊安营扎寨,另有一条隐秘消息——摄政王萧崇暗中私会东南领军主将,手中持有半枚云家早年遗留的调兵虎符,早已与云家埋下隐秘联络渠道。
密讯入耳,萧栖鸾立于窗前,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整座皇城暗藏的三方厮杀已然清晰铺展。她望着远处重重楼宇,轻声自语,语调平静却带着笃定决绝:“大皇子已经废去,二皇子势力早已溃散。如今棋盘之上,只剩三皇子与摄政王两大对手,再无旁人干扰。”
抬手,指尖缓缓合上雕花木窗,隔绝窗外漫天夜色,眼底锋芒尽数显露,一字落下,定下往后所有博弈基调:“那就来,一局定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