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南理县县委大院一片寂静，只有昏黄的灯光和偶尔走动的人影。组织部的走廊里，有空调运作的轻微嗡鸣声。

发言材料第三版终于修改完成，发给分管领导叶鸿勉后，唐念打开办公系统，提示有一个新文件《关于做好市级选派驻村第一书记的通知》，还未来得及点开看，电脑上的微信聊天框开始闪烁。

刘科长发来信息：“小唐，市级驻村第一书记名单已经正式下文，预计在下周二全部到位，有两个事情必须加紧落实。1.联系文件对应处室，确认各部门选派书记的抵达方式，如若集中乘车，要到车站迎接；2.县里要筹备召开座谈会，请拟定座谈会方案和领导讲话稿报我审核。”

唐念好似泄气的皮球，一下子趴倒在桌子上，眼镜被推到了额头，镜片还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长舒一口气后，她艰难地抬起头，点开电脑右下角的日历，下周二开会，今天已经是周四，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两天，又是无休的一周。

电话铃声响起，刘科长来电，唐念咬了咬牙，滑动了接听键，“小唐，第一书记的文件下来了，具体需要办理的事项，我发你微信了，周五下班前把材料和发言稿发我。”

“好的”。挂断电话后，唐念开启了心底碎碎念模式，“我是没长眼睛吗？不就没来得及回吗？至于打电话催吗？啊啊啊啊。”

唐念在一大串对话框下面找到了苏大官人，“这活儿没法儿干了，我想申请回乡里。”

没收到回信，唐念点开了那份未读的文件，她挨个往下看，生态环境局、经信委、中药学院、检察院......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了屏幕上。

“哈”，她尖叫出声。

同在办公室加班的同事看了她一眼，“小唐，怎么了。”

唐念自知反应过度，赶紧解释，“没什么，脚被撞到了。”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程留聿】，所驻村——鸡坪乡新湾村。想起之前舅舅的念叨，“大河村和石塘村那么多年轻人，他们还有第一书记了，我们村这么多老干部，就因为在公路沿线，啥也没捞着，我非得找穆书记要人去。”

这个人居然叫程留聿，会不会是巧合，只是同名而已。唐念打开网页，输入这个名字，跳出一条记录—南城市检察院新录用公务员名单，程留聿赫然在列，公示信息显示【姓名：程留聿；性别：男；出生年月：1993年11月；毕业院校：南城政法大学；所学专业：刑法学；招考职位：检察官助理】，公示时间是两年前，正好是他研究生毕业。

程留聿好日子过腻了吗？千里迢迢跑这儿来驻村，脑袋里想什么呢？想到还在新湾村做苦力的苏溪，这是什么命运的安排，如若他没结婚倒还好，要是他已经结婚了，又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们母女的面前，苏溪该如何面对！

唐念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没其他人注意后，在内部系统里输入了这个名字，页面跳转，一片空白。她不死心，又跑到楼上的干部科，找到和她一起挂职的李锐，打听了一番，得到的答复是，市级下派的干部，档案权限不在县里，她查不到任何关于他的具体履历和近况。

这种未知的空白，让人心慌。

微信聊天框再次亮起，苏大官人：“怎么啦，又在加班呀！”

唐小娘子：“菜包睡着了吗？”

苏大官人：“嗯，刚刚睡着”

唐小娘子：“牛头又在叽叽喳喳，烦躁得很，不用管我，休息吧！”

苏大官人：“好，周末我携糖包菜包来访。”

唐小娘子：“静候三位大驾光临。”

夜深人静，组织部依旧灯火通明，镜湖别苑一片死寂。

再次打开导航，输入南理县新湾村，420公里，5小时29分。看着界面显示的数字，程留聿握紧手机，随即扔了出去，手机一路滑到了窗帘底下，在他27年的生命历程中，摔东西的情况少之又少。

程留聿暗下决心，这次，决不妥协。

天一亮，程留聿就去了单位。检察院大楼的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不锈钢倒映出他此刻烦躁的神情，他手里那份《关于做好市级选派驻村第一书记的通知》，已经被捏得有些发皱。

“我不去。”前日，程留聿站在书房里，言语对抗着父亲。

程振东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翻着手中的文件，“这是组织的安排，基层经验，是你履历上缺失的最重要的一环，你需要它。”

“我不是你，对当官没那大的瘾！”程留聿忍不住爆发，积压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从入职到现在，我走的每一步你都在干预，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想要什么？”程振东波澜不惊地放下文件，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你想要的是天真烂漫的理想主义，而我要你铺设的，是能够真正实现理想的路径，没有基层的历练，都是空谈。”父子俩的争吵最终以程留聿摔门而去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