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砚收了唱腔,目光垂落,淡淡扫她一眼,语气疏离淡漠:
“戏楼是谋生之地,不是供顾小姐散心解闷的地方。”
“顾府庭院宽阔雅致,顾小姐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回府安坐。”
“我的时间、我的戏台,从不接待闲人。”
句句疏离,字字划界。
顾晚姝看着他冷淡侧颜,喉咙发紧,心口堵得喘不上气,轻声问:
“在你眼里,我现在……只是闲人吗?”
苏清砚沉默片刻,吐出最残忍的答案:
“是。”
一字落地,彻底击碎少女最后一点期许。
自此,顾晚姝日日郁郁寡欢。
从前明媚爱笑的姑娘,眉眼彻底失了光彩。她心知一定是父兄那日在厅中折辱了他,才逼得他如此绝情避她。
她满心愧疚、满心委屈、满心茫然,无处排解,终日恹恹失神。
但每一次冷漠伤人,最痛之人,从来都是苏清砚自己。他说出的每一句凉话,推开她的每一个动作,看似绝情决绝,实则都在一刀一刀凌迟自己。
日夜晨昏,他皆在自我折磨。
无数次,他立在戏台阴影里,看着她红着眼眶、落寞转身,看着她单薄背影一步步走远,看着她满心欢喜而来、满目失落而归。
她每失望一次,他心底就溃烂一寸。
纠葛丛生,执念疯长,最阴暗疯狂的念头,日夜盘踞心头,挥之不去。
她是顾鸿远唯一的软肋。
扳倒顾鸿远最利落的法子,便是断他挚爱,折他牵挂。
了结她,便可清算前尘,告慰亡魂,解脱十年颠沛的自己。
理智清醒地一遍遍告诉他,这是最正确、最该做的选择。
于是往后每一次,顾晚姝黯然离开水韵楼、独自踏夜归府的时刻,苏清砚都会暗藏一柄锋利短匕,隐于街巷暗处,一路无声尾随。
夜色沉沉,长街寂寥,晚风寒凉。
他一袭素衫隐于树影深处,步履轻得无声,掌心紧攥冰凉匕首,刃身刺骨,贴着皮肉泛着森然寒意。
前方少女孤身独行,步履缓慢,心事沉沉,还在为他白日的冷言冷语暗自难过,眼底含着未干的委屈,单薄又无辜。
他跟在数步之外,咫尺距离,伸手便可了结所有前尘。
可每一次,当目光落在她脆弱落寞的背影上,落在她依旧纯粹干净的眉眼间,所有凛冽决绝,都会瞬间崩塌殆尽。
他终究无法出手。
他可以恨尽世家权贵,恨尽世道凉薄,恨尽自身宿命,却终究对她,半分狠不下。
次次尾随,次次收手。
看着她安然踏入顾府朱门,看着灯火温柔将她护入其中,看着自己永远被隔绝在外。
他孤身折返空旷冷清的水韵楼。
独处小屋,四下寂然无人,所有刻意伪装的冷漠,所有强行撑起的决绝,瞬间尽数坍塌。
屋内灯火微弱,光影惨淡,映得他面容苍白破碎,眼底猩红一片。极致的痛苦、自我厌弃、无力崩溃瞬间席卷全身。
他抬手,毫不留情,狠狠扇在自己脸颊。
清脆巴掌声在死寂小屋中反复回荡,沉闷刺耳。
一下,又一下。
力道极重,毫不姑息,灼热的痛感瞬间铺满整张面容。皮肉火辣辣的疼,却压不住心口万分之一的溃烂痛楚。
他双目赤红,嗓音嘶哑破碎,低声疯魔般唾骂自己:
“苏清砚,你个窝囊废。”
“你真是最没用的懦夫。”
“你念了十年的前尘旧怨,到如今,偏偏连最该断的牵绊都舍不得。”
“你对得起枉死的亲人吗?对得起颠沛流离、忍辱偷生的你自己吗?”
声声质问,字字泣血。
他恨自己执念乱心,恨自己优柔寡断,恨自己在前尘旧怨面前,依旧舍不得伤她分毫。
十年筹谋,十年隐忍,十年孤熬,终究困于一人,缚于己心。
扇到掌心发麻、脸颊红肿发烫,他才无力垂手,浑身脱力般靠着墙壁缓缓闭上双眼。
疲惫、绝望、崩溃、无解,层层叠叠将他淹没。
昏沉之间,入梦。梦里无旧怨,无桎梏,无门第悬殊,无刻骨煎熬。
顾晚姝一身绯红轻纱嫁衣,眉眼明媚,笑意灼灼,踏着细碎流光缓缓向他奔赴而来。
她温柔唤他姓名,眉眼弯弯,安然明媚,是他此生最奢望、最渴求、最不敢触碰的圆满模样。
温柔得真实,美好得残忍。
可转瞬之间,梦境轰然碎裂。
他猛地睁眼。
屋内灯火摇曳,空榻冷席,四壁萧然,一无所有。
梦里红妆杳然无踪,眼底只剩无边寒凉与荒芜。
他静静躺在冰冷床榻,望着漆黑屋顶,喉间酸涩哽咽,心底盘旋着最残忍、最无解的独白,轻声呢喃,破碎又虔诚:
“顾晚姝,我好想恨你。”
“我好想、好想彻底断了你。”
“斩断执念,了结牵绊,一了百了。”
“可是我做不到。”
“我怎么都做不到。”
“晚姝……我放不下你。”
放不下,断不开,舍不去。
只能自困方寸之心,独熬岁岁年年,一人囚于原地,一生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