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戏楼人潮依旧起落如常。白日宾客满堂,喧嚣阵阵,人人慕名而来,为风月、为名流、为消遣,唯有顾晚姝,自始至终只为他一人。
苏清砚亦是心知肚明。
千百双眼睛注视戏台,千百人为他喝彩追捧,可满堂喧嚣里,唯有那一抹浅杏身影,岁岁安然、静静聆听,懂他曲中孤寂,惜他戏里悲欢。
连日喧嚣纷扰,他日日登台唱尽世人偏爱、风月团圆,唱腔婉转热闹,身段风流妥帖,无一不是迎合世俗的圆满喜乐。
可他半生浮沉,藏在戏衣脂粉之下的,从来不是圆满风月,而是覆水难收的家国破败、实业倾覆。
那些藏在心底、不敢外露的悲凉与隐忍,从无人听懂,亦从无人愿意倾听。
直到暮色渐沉,黄昏落幕。
今日宾客散得格外早。夕阳西垂,余晖敛尽,水韵楼的满堂喧嚣渐渐褪去,往来看客尽数离场,楼下街巷摊贩收摊归市,整座小楼褪去白日的热闹浮华,归于静谧清幽。
阿禾收拾完戏服配饰,看着空荡荡的厅堂,轻声开口:“先生,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早些歇下吧。”
苏清砚立在戏台中央,尚未卸去一身素雅戏袍,墨发束起,眉眼清隽温润。他抬眸,目光自然而然,落向二楼那扇熟悉的临窗雅座。
满堂皆空,唯有那一方座位,依旧端坐一人。
顾晚姝未曾离去。
暮色昏沉,窗影斑驳,她侧身静坐于桌前,一盏凉茶半温,指尖轻搭窗沿,静静望着戏台的方向。周遭无人无声,喧嚣散尽,她依旧安然守候。
连日千人共赏、万众同观,他的唱腔赠予世间风月、满堂看客。
可这一刻,四下无人,万籁俱寂。
忽而生出一念,清浅而执拗,在心底悄然生根。
他想为她,单独唱一曲。
一曲私戏,留白戏台,独赠一人。
“你先退下吧。”苏清砚轻声对阿禾吩咐,语声清浅温柔。
阿禾愣了一瞬,随即会意,眼底掠过浅浅笑意,应声轻退,悄然带上回廊木门。
须臾之间,偌大的水韵楼彻底寂静。
落日余晖透过戏台纱幔,柔柔铺洒在台板之上,光影斑驳,温柔缱绻。空旷的戏台,零落的桌椅,昏沉的暮色,造就了独属于二人的私密天地。
顾晚姝本正垂眸沉思,心底回味着连日的相处点滴,骤然察觉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楼下人声散尽,回廊悄无声息。她微微抬眸,目光直直落向戏台中央的那人。
四目相对,跨越层层空荡的厅堂,隔着暮色氤氲的光影。
苏清砚立在戏台中央,微微颔首,清润的声线穿过沉沉暮色,轻轻落进她耳中:“晚姝姑娘,暮色清闲,无人扰攘。我为你清唱一曲,可好?”
一字一句,温柔郑重,带着独一份的珍视与破例。
自他登台唱戏数年,往来权贵无数、名流如云,重金求私戏、专场邀约者络绎不绝,皆被他悉数婉拒。他素来清冷自持,不攀附、不徇私,从不为任何人破例独唱。
今日,是生平首次。
戏台留白,风月独赠。
顾晚姝心口骤然轻轻一颤,温热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暮色温柔,晚风缱绻,她望着台上身姿清雅的少年,眼底悄然漫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心底那点懵懂的欣赏,骤然彻底破土升温,化作滚烫真切的悸动。
她轻轻颔首,语声柔软细碎,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与忐忑:“好。”
简简单单一字,是无声的应允,亦是心底最赤诚的期许。
丝竹未起,锣鼓不鸣。
没有繁复配乐,没有华丽伴奏,唯有晚风为伴,暮色为衬。
苏清砚微微闭目,再睁眼时,眼底往日温润平和尽数褪去,染上层层叠叠的沉郁悲凉。他唇齿轻启,婉转唱腔缓缓流淌,清冷绵长,婉转低徊,不似往日登台的圆满热闹,字字皆悲,句句含寂。
【荒市沉烟落旧妆,
千坊倾覆逐沧浪。
浮身似絮随风荡,
半生隐忍半世霜。】
凄婉戏词,婉转绵长,透过空旷的厅堂,温柔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字字轻柔,却句句沉重,压得人心头微酸。
这是实业崩塌、市井倾覆的悲歌,是商户流离、民生凋敝的慨叹,是乱世浮沉、身不由己的隐忍,是他藏在十年戏台之下,从未对外人言说的半生过往。
昔年沪上市井繁荣、百坊兴旺,无数小商户勤恳营生、安稳度日,烟火绵延,岁岁安宁。可近些年资本强权碾压,豪门疯狂兼并掠夺,大资本吞小店,豪门覆寒门,一夜之间,千坊倾覆,市井沉烟。
而他的至亲、他的故土、他年少时安稳无忧的岁月,尽数葬送在这场冰冷的资本掠夺之中。
人前唱尽风月温柔,人后咽尽半生悲凉。
往日登台,他刻意收敛所有情绪,唱腔婉转平和,迎合世人的欢喜热闹。唯有此刻,他得以卸下所有伪装,将心底积压十年的沉郁与孤凉,尽数融进唱腔里。
暮色悠悠,戏音缠绵。
顾晚姝静静倚在窗边,屏息聆听。
起初,她只觉唱腔悲凉婉转,动人心弦。可随着戏词缓缓入耳,一字一句叩击心门,她渐渐听出了藏在温柔唱腔之下的沉重与孤苦。
那不是戏里的虚构悲欢,是真真切切的苦难,是沉沉岁岁的隐忍,是刻入骨血的悲凉。
她骤然懂了。
懂了他眼底常年不散的清孤,懂了他身处繁华梨园却始终疏离淡漠的缘由,懂了他待人温柔却始终留存的一寸距离,懂了他风骨之下藏着的满身伤痕。
世人皆看他台上风华绝代、温润无瑕,唯独此刻的她,窥见了他台下半生沧桑、满目风霜。
心口骤然酸涩发胀,软软的暖意混着细碎的心疼,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她不再只是贪恋他的风华风骨,更是心疼他无人知晓的隐忍孤苦,怜惜他岁岁浮沉的身不由己,贪恋他温柔皮囊下藏着的滚烫真心。
情愫彻底蜕变,温柔生根发芽,热烈而纯粹,再也不是单纯的看戏赏人。
空旷戏台之上,少年身姿清雅,唱腔渐低渐缓,余韵悠长不绝。暮色落在他纤尘不染的素色戏袍上,温柔朦胧,却掩不住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孤凉与沧桑。
一曲终毕,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苏清砚收住最后一丝唱腔,垂眸伫立戏台中央,心绪微微起伏。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袒露心底的晦暗与悲凉,第一次卸下所有伪装,以一曲戏词的方式,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一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