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深秋,江雾凝着湿冷的凉意漫过顾家高耸院墙,道旁梧桐被霜气染黄,晚风卷着枯叶铺满青石长巷,整座城市都浸在一层沉郁安静的暮色里。
近一段时日,顾承煜始终扎在沿江码头处理货运交割,日日在外应酬奔波,鲜少能踏足内宅,家中小妹顾晚姝的日常琐事,他只零星从下人口中听过几句。直到今夜,他忙完整整三日的商事,踏着沉沉夜色归府,留在府中打理杂务的管事借着送热茶的空档,低声说起了顾晚姝近来一成不变的去处。
管事语气谨慎,句句贴合这段时日府中人看在眼里的光景。自那日顾晚姝偶然踏入城南水韵楼,听过苏清砚登台一曲之后,便日日都要往戏楼跑。散场后旁人尽数散去,她总独自绕去后台,时常拎着亲手蒸制的点心、温好的花茶,或是秋冬御寒的软帕,送到苏清砚的偏舍,两人坐着闲谈许久才肯返程。
顾承煜闻言,指尖捏着的墨玉珠串骤然一顿。
屋内灯火沉敛,映得他眉眼愈发冷冽深重,无半分温度。
他从不轻视任何人,更不会因对方出身伶人、身份低微便放松戒备。恰恰相反,越是身处底层、无根无凭、骤然崛起之人,越懂得拿捏人心、伪装温顺。
顾晚姝天真热忱,毫无设防,旁人三分温柔,她便报十分真心。如今频繁独自出城赴约,私下交好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伶人,日日惦念、频频相见,这般毫无顾忌的亲近,在顾承煜眼中,已是极大的隐患。
人心最毒的算计,从不是明火执仗的恶意,而是润物无声的靠近。不必登门纠缠,只需拿捏住一个纯粹赤诚的小姑娘,便可悄然贴近顾家圈层,伺机而动,暗藏后手。
苏清砚自始至终未曾踏入顾府半步,看似守礼安分、进退有度,可这份极致的克制、恰到好处的疏离、不沾权贵分毫的姿态,反而愈发显得刻意。
寻常伶人,得豪门小姐青睐眷顾,早已顺势攀附,求资助、求门路、求立足根基,趋利而动,乃是人之常情。唯独苏清砚,安然立于戏楼一方戏台,不邀不请、不卑不亢。
无欲无求的模样,太过干净,干净得近乎虚假。
顾承煜眸光沉冷,心底戒备层层拉起。
他绝不允许自己护着长大的小妹,在无人察觉之处,被人悄然拿捏心绪、步步牵引。
“传暗卫。”
夜色深垂,主楼书房阖门紧闭,内外隔绝,寂静无声。
专属暗卫悄无声息现身,黑衣敛形,气息全无,只垂首立在灯下,唯听他一人调遣。这股暗线是顾承煜亲手培植,只忠于他一人,行事隐秘利落,探查之事绝不外泄,连顾家二公子都无从知晓分毫。
“彻查一人。”顾承煜语声低沉,字字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水韵楼,苏清砚。”
“溯其祖籍根源,查其幼年际遇、师门来历、学艺年月。追索近十年辗转踪迹,所有落脚之地、相交之人、同行旧友、恩怨牵绊,尽数查清。再查其为何离开江南、遍历苏杭,偏偏于半年前孤身落脚沪上。”
他微微抬眼,眸光锐利如刃:“重点查,他入沪是否有意而为,是否早有预谋。查他过往有无牵扯纷争、有无依附势力、有无仇家旧债。行事隐秘,不动声色,不可惊动外人,更不可让小妹、二弟半分察觉。”
暗卫俯首领命,应声无声,转瞬退出书房,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顾承煜独坐灯前,指尖轻轻摩挲桌面冷硬木纹,心绪沉沉。
苏清砚从不入顾府,从不主动招惹顾家,始终保持距离,只安安稳稳守在戏台之后,静静接纳顾晚姝一次次主动奔赴。看似被动无害,实则最为高明。
既不会落得攀附豪门的话柄,又能稳稳维系住与顾家嫡女的私交,悄无声息贴近顾家核心,进退自如,全无破绽。
这份心性隐忍、分寸拿捏、沉敛定力,绝非一个半生漂泊、只求糊口谋生的普通伶人该有的城府。
越是看似无争无害,内里越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沉谋划。
整整一日一夜,暗卫奔走四方,跨城溯源,遍历江南旧籍、梨园行会、苏杭旧班、户籍档册,寻访旧日邻里、同门戏子、旧时店主,一点一滴,拼凑出苏清砚二十余年的人生轨迹。
线索层层铺开,清晰完整,毫无断层。
翌日黄昏,暮色浸透长空,暗卫折返顾家书房,呈上厚厚一册细密卷宗。
“主子,尽数核查完毕。”暗卫垂首据实回禀,字句笃定,“苏清砚,祖籍江南水乡平民之家,世代普通农户,无家世根基,无权贵牵连。幼年父母双亡,无宗族亲眷收留,自幼孤苦无依,孑然一身。”
“十二岁入本地正统昆曲梨园拜师学艺,潜心修习唱腔身段,数年安分守己,一心精进技艺,从不参与梨园内部争名夺利、派系纷争。师门众人评价一致,其人性情静默、恬淡寡言、安分守礼,无劣迹,无纷争,无是非。”
“出师之后,孤身漂泊江南数地,苏杭、金陵、扬州各处戏台辗转谋生,居无定所,漂泊无依。多年来往来皆是同行戏子、寻常听客,从未结交权贵,从未依附势力,无仇家,无旧债,无隐秘交集。半年前只身北上入沪,落脚水韵楼,凭技艺登台立身,平日里深居简出,闭院静养,极少外出应酬,性情清简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