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日温软,水韵楼的日子依旧过得清净安稳。
顾晚姝依旧日日午后准时赴戏。风雨无阻,初心不改。府里经上次陆景珩立规训诫,下人再不敢私下碎嘴非议,外界旧年流言也早被压得干干净净。
没人管束,无人指点是非,她得以安安稳稳守着这一方小楼清音,守着心底那点干净纯粹的心动。
她以为日子会这般平静延续许久,却忘了,顾家从无真正的世外桃源。
顾府二哥顾星辞,素来是府中最通透闲散的人。
世人看他,是顾家最不务正业的二公子。不爱商场算计,不喜家族权柄,常年避世疏懒。对外只一副风流随性、流连风雅的模样,混迹诗酒风月,从不掺和父兄铁血冷硬的资本博弈,看似活得散漫轻佻,毫无心机。
可只有熟悉他的人知晓,他不是懵懂无为,是刻意藏拙避世。
他身在顾家核心,从小看尽家族光鲜皮囊下的肮脏掠夺。看父辈兄长以资本碾压市井,吞并小户,压榨商户,踩着无数底层人的流离血泪,堆起顾家百年盛景。
他厌恶这份罪孽,不屑这份凉薄,却无力扭转家族积弊,更不敢公然悖逆父兄,只能佯装闲散庸碌,抽身事外。
也正因活得清醒通透,他比谁都懂得豪门圈层的阴诡、人心算计的刻薄。
前阵子他借着公务名目在外闲散躲避,刻意少回顾家,避开府中压抑氛围与家族琐事。待到近日归府,才后知后觉听闻,自家素来安分恬淡的小妹,日日独身去往老城戏楼,听曲流连,日日不落。
起初他只淡淡听着,并未放在心上。
他从不用世俗尊卑、门第规矩束缚旁人,更不会浅薄歧视梨园伶人。在他眼里,戏子风骨未必输权贵,市井清白未必逊豪门。妹妹素来沉闷克制,常年被困深宅规矩,难得有一处喜欢的去处、一桩真心喜欢的事,原是好事。
可越细想,心底越沉。
顾家和陆家垄断沪上半城产业,多年强势吞并,树敌无数。多少破产商户、失意政客、商界对手,恨顾陆两家入骨,日夜盯着两家的错处,只求一朝反扑,倾覆豪门根基。
而顾晚姝,顾家唯一嫡女,性子干净纯粹、毫无城府,便是整座顾家最致命、最干净的软肋。
寻常人随心度日,是随性洒脱;她顾家嫡女随心流连市井戏楼,便是授人以柄。
世人从不论本心,只论身份与瑕疵。
一旦被有心人捕捉、刻意渲染,“顾家嫡女痴迷伶人、荒废本分、自降门第”的流言,会瞬间卷土重来,被无限放大,变成商界对手狙击顾家、攻讦顾家声誉、拿捏顾家谈判筹码的利刃。
陆景珩能压得住市井闲言、圈层碎语,却压不住蓄谋已久的商业构陷,挡不住人心阴诡的刻意加害。
顾星辞从不苛责妹妹逾矩,却极度怕她天真纯粹,卷入无端是非,沦为家族权斗的牺牲品。
犹豫两日,他终究放心不下。
这日午后,他褪去平日闲散风雅的长衫,换了一身素净正装,敛去所有漫不经心的风流姿态,眉眼清沉,驱车独自去往老城水韵楼。
他从不做咄咄逼人的姿态,只是想来亲眼看看,再好好劝一劝。
彼时水韵楼正戏开场。
台上苏清砚一身素色戏袍,唱腔婉转幽柔,一折《拾画》清雅绝尘,满堂寂静聆听。二楼临窗雅座,顾晚姝安然静坐,眉眼恬淡温柔,全身心沉溺曲韵之中,神色安宁,不染半点尘嚣。
顾星辞立在楼下堂中,抬眸望上去。
日光透过木格窗落在她身上,温柔静好,干净得不染一丝豪门浊气。
就是这样干净通透的妹妹,最容易被世俗险恶碾碎。
一曲终毕,余韵悠长。
苏清砚躬身谢幕,转身退入后台,满堂宾客渐渐起身松散闲谈。顾晚姝正抬手轻抿凉茶,耳畔便传来一道熟悉沉稳的脚步声。
她蓦然回头,看见楼梯口立着的顾星辞。
不同于往日见她时的松弛浅笑、肆意打趣,今日的他神色沉静,眉眼微敛,没有怒气,却自带一份不容辩驳的认真。
顾晚姝心头微讶,轻声唤道:“二哥。”
顾星辞缓步走近,在她对面落座,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却严肃:“最近日日都来?”
一句问话,没有责备,已然点明一切。
顾晚姝坦然颔首,不躲不避:“是,我很喜欢这里的曲声,也喜欢这里清净安稳的氛围。”
“我知道你喜欢。”
顾星辞语气极缓,全然没有旁人刻板迂腐的腔调,他太懂自己这个妹妹。
自小她便温顺克制,听话懂事,顺着家族规矩,顺着长辈期许,从不执拗,从不任性。这辈子难得一件发自本心、心甘情愿去奔赴的事,他本该纵容。
可身在顾家,万般身不由己。
“晚姝,二哥从不拦你随心喜乐。”他平视着她,字字恳切,“我混迹风月、避世闲散,从不拘门第俗礼,也从不会觉得听戏、识伶人是丢身份的事。风骨在心,不在行业,这点道理我比谁都懂。”
顾晚姝抬眸看他,眼底微松几分。
“但你要分清。”顾星辞话锋微沉,语气认真,“我在外闲散避世,是自保,我无把柄可抓,无人可以借我攻讦顾家。可你不一样。”
“你是顾家嫡女,身份刺眼,一举一动万众瞩目。”
“如今顾陆两家积怨太深,多少人等着抓我们的错处。你日日流连戏楼,这件事本身干净坦荡,可落在对手手里,就是最大的把柄。他们不会论你本心纯粹,只会刻意抹黑、大肆渲染,拿你的行止做文章,毁你清誉,攻讦顾家。”
顾星辞看得太通透。
家族百年荣光,沾满掠夺血债。
父兄半生杀伐果决,踩着无数商户破产流离换得顾家鼎盛,风光底下皆是深仇旧怨。这些年他冷眼旁观,早已看透这场资本博弈的凉薄与肮脏。
“我不怕你欢喜错人,不怕你随心而行。”他轻轻叹气,眼底满是忧心,“我怕世道险恶、人心太毒,利用你的纯粹,害你卷入是非,一生被人拿捏诟病。”
“听二哥的话,暂且收一收这份执念,少来此处,回归安稳度日。不是拘你自由,是护你周全。”
温柔的规劝,句句属实,字字为她考量。没有尊卑打压,没有世俗偏见,只有至亲最深沉的担忧。
可顾晚姝心底的念头,却分毫未动。
她知晓二哥所言皆是实话,也懂圈层险恶、人心叵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