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回神,指尖极轻、极快地侧身挪动柜角素色布帘,动作自然无痕,行云流水,转瞬便将所有堆叠的密件卷宗彻底遮掩、隐秘封存。
封好所有罪证卷宗,隔绝所有黑暗隐忍,苏清砚心底最后一丝异色彻底敛去,再度恢复温润平和的模样,目光落回身前女子温柔的眉眼。
人前的黑暗与恨意,蛰伏的隐忍与锋芒,从不会暴露在这般干净温柔的光亮面前。
“既然姑娘费心,那我便却之不恭了。”他温柔道谢,坦然收下这份清淡诚挚的谢意。
阿禾连忙上前接过茶点茶具,细心摆放在桌案之上,茶香袅袅,糕点温热,瞬间为清冷素净的后台,添了一抹温暖烟火气。
后台长廊静谧无声,唯有二人轻柔交谈的语声,温柔缱绻,安然恬淡。
苏清砚抬手请她落座休憩,语声温和轻柔:“后台简陋,不比前厅雅致,委屈姑娘了。”
“清净雅致,心无喧嚣,此处甚好。”顾晚姝落座,目光轻扫过干净规整的后台,轻声感慨,“世人皆以为梨园后台浮华杂乱,殊不知先生居所,干净自持,本心澄明。”
她所见的苏清砚,永远守礼自持、干净自律,身处风月梨园,却能出淤泥而不染,在名利浮华之中,守住一身清骨本心。
这份通透坚守,是深陷资本名利、人人逐利的沪上,最难得的纯粹。
苏清砚垂眸看着桌前温热的清茶,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心绪。
他看着眼前干净温柔、心怀善意的顾晚姝,心底明暗交织,冷暖纠缠。
眼前这个姑娘,和他认知里所有的权贵截然不同。她出身优渥,却厌恶浮华喧嚣;气质矜贵,却待人谦卑温柔;坐拥优渥底气,却不骄不躁、知恩懂礼。
她温柔、赤诚、干净、纯粹。
他见惯了权贵凉薄、人心险恶。
往来水韵楼的豪门贵人,无一不是傲慢自私、唯利是图,手握资本权势便肆意践踏他人尊严,将底层人命视作草芥,将伶人风骨当作玩物。
所有人接近他,皆为私欲,皆有所图。
或贪色,或贪名,或贪风雅,或贪消遣。
唯独顾晚姝,一无所图,一无所求。
她不为盛名而来,不为风月而来,不为攀附而来,不为消遣而来。
她只是静心听曲,敬他风骨,感念善意,回馈温柔。
在无数人将他视作低贱伶人、风雅摆件、消遣玩物的时候,唯有她,待他以尊重、以赤诚、以温柔、以真心。
在他常年身处黑暗、隐忍蛰伏、日日与恨意秘辛相伴的孤寂岁月里,她是唯一穿透层层阴霾,落在他荒芜心底的一束干净光亮。
十年戏台,十年伪装,十年孤寂。
他习惯了疏离世人,习惯了藏起真心,习惯了冷眼旁观权贵闹剧,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黑暗与隐忍。
日复一日的功利追捧,年复一年的虚与委蛇,早已让他对世间人情凉薄彻底倦怠。
可顾晚姝的出现,像一缕春日暖阳,温柔熨帖了他常年紧绷、布满阴霾的心底。
她的纯粹,消解他的冷硬;她的温柔,治愈他的孤寂;她的坦荡,照亮他的黑暗。
“晚姝姑娘心性通透,太过善良。”苏清砚缓缓抬眸,语声轻浅温柔,藏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感慨,“世间浮华扰人,人心凉薄,像姑娘这般纯粹待人、知恩感念的人,太少了。”
世人皆被名利裹挟,权贵皆被资本异化,难得有人守住本心,温柔待人,赤诚处事。
顾晚姝闻言,眉眼浅浅含笑,语声恬淡安然:“世人各有执念,各有取舍。我只是不愿被世俗功利裹挟,只求本心安稳,待人以诚,处事坦荡。”
这是她身处豪门圈层多年,始终坚守的底线。
纵然周遭尽是算计权谋、名利争夺,纵然世人皆逐浮华、趋利弊害,她依旧守着心底的温柔纯粹,不欺人、不负心、不忘善、不逐俗。
二人静坐闲谈,没有功利试探,没有身份隔阂,没有世俗偏见。
温柔的话语缓缓流淌,安静的氛围缱绻绵长。
阿禾立在一旁,默默煮茶添水,看着素来清冷寡言、不喜与人深交的先生,难得这般放松温柔、静心闲谈的模样,心底了然。
这位顾晚姝姑娘,于先生而言,终究是不一样的。
日头渐渐西斜,午后温柔的天光透过木窗,洒进清净后台,落在二人肩头,温柔静好。
顾晚姝未曾久坐,知晓后台是他休憩独处的清净之地,不愿过多打扰,稍作闲谈便起身告辞。
“时辰不早,我便不打扰先生休憩了。”
苏清砚起身相送,步履轻缓,语声温和:“我送姑娘至楼门口。”
二人并肩走出后台,穿过长廊,重回前厅。
小楼静谧,余韵未歇,晚风温柔穿堂而过。
行至楼前檐下,顾晚姝驻足回眸,眼底温柔澄澈:“今日叨扰,多谢先生相待。往后日日听曲,愿先生岁岁安澜,曲韵长青。”
短短祝词,真心澄澈,无半分虚浮客套。
苏清砚眸光温润,落在她恬淡眉眼间,字字真心:“多谢晚姝姑娘清茶相赠,善意暖心。也愿姑娘岁岁安然,随心顺遂。”
寻常千金馈赠万千珍宝,他从无半分动容。
唯独她这一盏清茶、一碟糕点、一份纯粹善意,温柔熨帖,温热了他蛰伏多年的孤寂岁月。
目送顾晚姝的身影缓步走出小楼,消失在老街巷口,苏清砚依旧立在檐下,久久未动。
顾晚姝。
温柔干净,澄澈坦荡,是他晦暗十年里,唯一落在心底的温柔光亮。
阿禾轻步走到他身侧,轻声开口:“先生,顾小姐人真的太好了,温柔又真诚,半点架子也无。”
苏清砚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老街尽头,语声轻浅,带着无人读懂的复杂:
“嗯,她很好。”
太好了,好到让他常年冰封黑暗的心底,生出难得的温柔暖意;好到让他十年隐忍的恨意,生出片刻的迟疑与柔软。
一朝清茶温心,姓名初知,明暗伏笔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