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风雨来得轻柔,去得亦是无声。
昨日满城圈层沸沸扬扬的流言,经陆景珩一夜雷霆肃清,已然彻底销声匿迹。租界公馆、市井街巷、名流茶社,再无一人敢妄议顾晚姝半句是非。那些刻薄揣测、恶意嘲讽,仿佛从未在这座繁华城池掀起过风浪,尽数被掩于岁月暗处,无人再提。
外界风波散尽,可顾家深宅之内,人心的细碎风声,却从未停歇。
外人畏惧暗处无形的势力,懂得闭口藏舌,可府内近身伺候的仆役侍女,日日守在高墙庭院,窥见主子日常点滴,心底藏不住浅薄揣测,口舌也最是松散无畏。
顾晚姝日日午后赴往水韵楼听戏,风雨无阻,朝夕不改。
顾家世代名门,规矩森严,门第风骨刻入骨髓。府中女子,向来以端庄自持、恪守礼教为圭臬,一生行止皆要体面端正,事事合乎圈层规矩,从无一人如顾晚姝这般,日日独身奔赴市井戏楼,流连梨园声色。
在一众世俗眼光狭隘的仆役心中,梨园终究是低贱风月地,伶人是登不上台面的戏子。堂堂顾家嫡女,金尊玉贵、家世显赫,本该周旋名流、恪守闺仪,却日日为一名青衣伶人往返市井,便是失了分寸、丢了规矩、落了身份。
外界流言被强行压下,无人再敢公开议论,可府内下人的私下窃语,却如同细密蛛网,缠绕在回廊庭院的角落,悄然滋生,暗自蔓延。
这日午后,春雨初歇,天光清浅。
顾晚姝自水韵楼归来,一身素色旗袍沾着薄薄湿润的水汽,眉眼恬淡安然。连日静心听曲的时光,洗去了深宅岁月积攒的沉滞倦怠,她眼底澄澈温润,周身松弛平和,哪怕历经满城非议,依旧守得本心纯粹,不染半分世俗戾气。
归府之后,她并未即刻回内室休憩,而是独自去往西侧海棠庭院。
春雨过后,满庭海棠经雨梳洗,落英铺地,细碎粉嫩,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温柔缱绻。她懒倚廊下美人靠,静静望着满庭落花,神色安然恬淡,周身是与世无争的温柔静谧。
贴身侍女随侍身侧,安静垂立,不敢惊扰她的清净。
庭院外的抄手游廊处,几名清扫庭院、打理杂役的仆妇侍女,趁着无人管束的间隙,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压低声音,悄悄闲谈私议,言语之间,满是藏不住的讥讽与不解。
她们笃定主子远在廊下休憩,距离甚远,听不清细碎低语,便肆无忌惮,句句诛心,肆意揣测。
“小姐近来真是愈发不顾规矩了,日日往老城戏楼跑,风雨无阻,半点不改。”
“从前小姐最是端庄自持,恪守礼教,从不沾半点市井俗气,如今倒好,一门心思扑在听戏上,还是听一个男伶唱戏。”
“说句逾矩的话,咱们小姐这般行径,实在太过出格了。身为顾家嫡女,金枝玉叶,何必自降身段,追捧一个梨园戏子?”
“外头先前传的闲话也并非空穴来风,若非举动反常,满城怎会人人非议?只是不知是谁压下了风声,倒让小姐落得一身清净。”
“我看啊,小姐是被那戏子的容貌迷了心智。好好的名门贵女,放着锦绣前程、名流权贵不结交,偏偏流连市井风月,传出去终究是不体面。”
“太太近来也常常叹气,满心忧虑。原本顾陆两家联姻已是板上钉钉,若是小姐再这般任性肆意,怕是要耽误大好婚事,坏了家族体面。”
几句私语,字字浅薄,句句刻薄。
她们不懂她深宅孤寂的荒芜,不懂她厌倦虚伪应酬的疲惫,不懂她渴求清净本心的坦荡,更不懂她惜曲敬人的纯粹赤诚。
世人皆以门第尊卑定高低,以世俗规矩束人心。在这些下人眼中,身份悬殊即是罪孽,贵贱有别即是逾矩,她日复一日的温柔奔赴,不是知己相惜,不是本心所向,而是荒唐任性、执迷不悟。
细碎的议论随风轻扬,穿过廊下花木缝隙,清晰落进顾晚姝耳中。
侍女听得面色微沉,眉眼含怒,当即就要起身出声呵斥。身为贴身侍从,最是护主,岂能容忍区区下人肆意妄议主子、讥讽小姐行径?
可还未等她动身,便被顾晚姝轻轻抬手拦住。
“无妨。”
她语声清淡温柔,无半分怒意,眉眼依旧平和恬淡,不见丝毫波澜。
那些刺耳讥讽的私语,落在耳畔,未曾扰她心境半分。
她早已活通透了。
身居豪门顶层,身处万众审视之中,生来便要承受无数人的窥探、评判、揣测与非议。世人眼界狭隘,心思浅薄,看不懂她的坦荡,读不懂她的孤寂,只会困在世俗规矩里妄自揣度,以偏见定论他人的人生。
若是句句计较,事事介怀,便终究是困于旁人口舌,困于世俗桎梏,难得半分自在心安。
她心行坦荡,来路清白,所做之事皆本心所向,无愧于人,无愧于心,无愧家世体面。惜曲无罪,敬人无错,偏爱无尘,本心无疚,又何须畏惧区区闲人碎语?
旁人狭隘偏执,是世人的遗憾,不是她的过错;世人困于尊卑世俗,是俗世的桎梏,与她本心无关。
顾晚姝眸光轻淡,依旧静静望着庭前落英纷飞,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浅的淡然笑意。
随他们去说,随他们去议。
口舌闲言最是轻薄,终究伤不了本心,乱不了心境。她的人生,从来无需世俗评判,无需旁人定义,心安,即是归处。
侍女见小姐淡然自若、不为所动,只得压下心底怒意,重新垂首立在身侧,只是眼底依旧带着愤愤不平。
庭院角落的私议还在继续,几名仆妇越说越肆无忌惮,言语愈发刻薄,极尽揣测讥讽,全然未曾察觉,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已然踏过月洞门,立在不远处的花木阴影之中。
陆景珩今日如约登门顾家拜访。
近来陆家事务繁杂,他终日奔波劳碌,难得闲暇。今日处理完手头积压商事,便如常前来顾家小坐,一是探望顾伯父与顾太太,二是习惯性想来看看顾晚姝是否安好。
他原以为风波尽散,世间再无非议,她自可安然自在,无忧无虑。却未曾想,外界的流言能被权势压灭,可人心深处的浅薄偏见,终究难以根除。
甫一入院,尚未走近廊下,几句细碎刺耳的私语便清晰入耳。字字句句,皆是妄议主子、讥讽晚姝,狭隘刻薄,不知尊卑。
原本温润平和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寒意。周身温和儒雅的气质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陆家掌权人独有的冷肃威严,气场沉凝凛冽,压得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他素来待人宽厚温润,脾性谦和有度,极少动怒,对待下人向来宽和包容。
可唯独容不得旁人折辱顾晚姝。
外界满城风雨,他尚能尽数挡去,护她周全。可这些近身伺候的下人,食主俸禄、受主恩惠,不思感恩恭敬,反倒私下妄议、背主嚼舌,以卑劣心思揣测清白,何其无礼,何其愚昧。
廊下闲谈的仆妇终于察觉周遭气息不对,下意识转头回望。
当看见立在花木之下、面色冷肃的陆景珩时,所有人瞬间脸色煞白,心底骤然一凉,口中未尽的话语尽数哽在喉间,再也不敢吐出一字半句。
喧闹闲谈瞬间死寂,庭院落针可闻。
几名仆妇吓得浑身僵硬,手足无措,纷纷垂首躬身,面色惨白,眼底满是惶恐慌乱。
她们万万没有想到,私下窃议,竟会被陆少爷撞个正着。
陆景珩缓步上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沉威压。
他目光淡淡扫过几人,眸光清冷锐利,没有半分温度,语声不高,却字字铿锵,威严凛然:“食主之禄,忠主之事。身为顾家仆役,不思安分守己、恪尽职守,反倒聚众私议主子是非,妄揣主子心思,言语讥讽,不知尊卑,不懂规矩。”
“顾家养你们数年,是让你们安分伺候、谨言慎行,不是让你们背后嚼舌、搬弄是非、轻慢主子的。”
他素来温润,极少厉声训斥旁人,此刻动怒,气场慑人。
几名仆妇双腿发软,低头垂肩,不敢辩驳一字,浑身战栗,惶恐不已。
“小姐心性通透坦荡,行事磊落无尘,随心度日,从无半分过错。你们眼界狭隘、心思浅薄,看不懂她的本心,便以世俗偏见肆意诋毁、妄加揣测,大胆至极。”
陆景珩语声冷冽,字字落地有声,句句护住廊下安然静坐的顾晚姝。
“沪上满城流言,尚且无人敢再议小姐半句,你们区区府中下人,反倒胆大妄为,不知敬畏。今日若不立规矩,往后府中人心涣散,口舌肆意,尊卑无序,成何体统?”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闻声赶来的顾家管家,沉声吩咐:“顾家规矩森严,最忌下人妄议主子。此几人不知分寸、背主私议、言语不敬,按府规严惩,罚薪三月,闭门思过。往后严加管束府中上下,但凡再有私下嚼舌、妄议主子者,一律重罚,逐出府去,永不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