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玦将头沉在她的肩窝，贴着她的脸，平静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我恨透了自己，你落了海，我却只能在船上，什么也做不了。”

“殿下，奴婢水性……”

“我信你水性好，”齐玦用了用力，固住她道，“只是，本该由我来保护你，可如今却只能看着，我厌了这般的自己。”

“汐儿，你教我游水可好？”

“游水？殿下当真？”

宁若汐侧过头看着他，怀疑耳中听到的。若是旁人学游水，她自是可以教，可他是怕水，这远比旁人来得艰难。

“当真。”

齐玦打定了主意，重重点头道：“我这个徒弟怕是蠢笨，不知宁师傅可愿教我？”

“嗯。”

宁若汐点点头，反手覆上他的脸，轻轻道：“殿下愿为奴婢自绝心中恐惧，奴婢怎可拒绝？”

小舟在海浪间起伏不定，宁若汐坐在船头，齐玦坐在船尾，依着她的吩咐划桨。他虽是怕水，可力气却大，很快，小船便靠近停在礁石滩外的海船。

“好了，用桨抵住船身，将软梯拽过来。”

宁若汐吩咐，齐玦一一照做，他爬上船，丢下麻绳，她便用他丢下的麻绳拴住小舟，再攀上软梯，返回海船。

海船上有几个留守的水手，正聚在一处赌钱，见齐玦与宁若汐上船，慌得收了东西，只顾往船舱躲。

“你们不必……”

“算了，”齐玦拽住宁若汐的手腕，摇头，“由他们去吧。”

他自针房取出牵星板，立于甲板之上，手臂绷得笔直，不断更换着牵星板。

宁若汐站在他的身旁，不断地将木板递给他，越换越小。

“约摸六指一角。”

齐玦放下手中牵星板，望着宁若汐，目光沉凝，缓缓道出：“你家的海图所记，班亚湾，灯笼骨四指三角。”

“四角为一指。如此说来，你家图上所记与班亚湾所测，差了一指半。”

“竟差了这么多？”

宁若汐两手紧紧攥着牵星板，低着头，渐渐将自己先祖认定为大奸大恶之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走了，我不往南走了，再走下去，我们都会死在海上。”

“可你会甘心吗？”

齐玦的手抚上她的头，低声道：“我可以依着你，返回旧港，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可你呢？你会平安无事吗？”

他抬手指了指她的心，又将她拽进胸膛道：“这海图虽说凶险，但也不是无迹可寻。”

“今夜，你可愿帮我？”

“帮你？”

宁若汐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怎么帮？殿下，我们该怎么做？”

“用我的法子。”齐玦想了想，低头道，“只看图，不看那些针路。只找出相同的图，再对针路簿。”

他将宁若汐拖回艉楼，将他此前已经找到的图翻出递给她道：“如我这般，只要找到相同的图，不管地标何名，皆视为相同，记下针路簿上所有内容，再行比对。”

宁若汐点点头，坐在他的身旁，只当自己是个什么也不会的人，只看那些绘在纸上的山水，比对着自家海图。

山水本为虚，可仔细看看，依旧能找到相似之处。他们两人便头挨着头，这么细细地对了一夜。

黑夜过去，晨光初现。

齐玦看着手中那记得满满当当的宣纸，余光落在靠着他睡得香甜的女子，心中那一点迷雾，似乎就要烟消云散。

极为重要的几个记录，针路、牵星、更数，似有章法，尤其在占城至柔佛一带，也就是说，占城至阴阳交行处。如此看来，宁若汐所提到的家训，果然重要。

昼守其礼，恭而自抑。夜求其智，明而愈彰。

审时度变，进退互参。南北遥望，阴阳交行。

宁家家训中，最古怪的便是这四句话。昼夜、抑彰、进退、南北，细想来，这每句都暗含阴阳，难道是说，至阴阳交行处，便要反着来？

若昼是进，为何又要抑？

若夜是退，为何又要彰？

何为恭？何为明？对何物恭敬，又是何物添智而明？

齐玦闭上眼，脑子越想越乱，眼底全是那日官船火长带他头一回进针房时的模样。

不许他携带铁器，不许任何人进入针房，只为守住那一汪水罗盘，如此说来，他恭敬，非同一般的恭敬。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