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仍是温顺的样子。她跟着引路弟子走向静恩室,心下那丝因那少年而起的、极淡的惋惜,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沉了下去——仙山脚下,这样无声无息消失的“可怜人”太多了。她胸腔里堵着的是河灵一族滔天的血海深仇,那点微末的同情,只能碾作尘埃,沉到心底最深处。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必须活着。
到了静恩室,却不见那个少年的踪迹,好像他从未来过。
室内,檀香的白烟与一种冰冷的、类似金属的气息诡异交织在一起。静恩室长老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冰冷的测灵石台,目光像无形的冰锥,细细地刮过云昭,带着一种审视器物的挑剔。
“上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像是在对人说话,倒像是在对脚下的蝼蚁发号施令。
云昭依言上前,垂首敛目,姿态温顺得像一头待宰的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道不过通脉境三层的神识,像冰水一样泼洒过来,带着仙门中人特有的、浸入骨髓的傲慢,细细探查她的灵台根骨。这样的修为,放在山下或可称一方人物,但在仙山,也不过是个看守静恩室的外门长老罢了。
“灵血九成,倒是难得。可惜,凡胎浊骨,终是下乘。”他语调平平,好像在评价一件即将入库的物资,“入了凡斋,要懂得规矩。仙门不是你们凡俗嬉闹的地方,早工考校,一日不可懈怠。若有行差踏错,轻则鞭笞,重则废黜,明白了?”
“弟子明白。”云昭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头垂得更低,完美地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那神识掠过时的冰冷与审视,让她本能地泛起一阵寒意,好像灵魂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翻检了一遍。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把她推进水镜时,那双满是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想起全族的灵髓被抽干,化作阵眼养料的惨状。而这个仙山长老,这点修为,说不定就是当年那场“仙魔大战”的参与者,甚至是……得益者?仇恨像毒藤一样瞬间绞紧了心脏,几乎让她窒息。但她的呼吸没有乱上一分,面上依然是一片恭顺的茫然,把所有翻涌的巨浪死死压在平静的湖面之下。
昔年仙魔大战,仙山以“布设万仙诛魔大阵、护佑苍生”为由,强占了河灵一族世代居住的云梦大泽。那座大阵不仅要汲取地脉灵源,更需要生灵血祭才能彻底运转。仙山诓骗她全族子民进入阵眼“协防”,实际上是把他们变成了大阵的养料,抽干灵髓,吞噬魂灵。什么仙魔大战,不过是仙山清除异己、掠夺资源的血腥幌子。母亲临死前耗尽最后的力气,把她推进族中禁地水镜,嘶吼着“活下去,报仇”——这一幕至今还烙在她的神魂里,夜夜入梦。
事后,仙山只轻描淡写地发了一纸讣告,声称河灵全族“为苍生捐躯,功耀千秋”,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忠烈”名头,就把这件事遮过去了。仙不仙,魔不魔。这笔血债,云昭刻在心里。她一定要让这座仙山付出代价,撕开那层锦绣皮囊,露出底下腐臭的脓血。
但她现在手无寸铁,灵根深藏未醒。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这个“血税”的机会——自从仙山为弥补大战损耗,开始强征凡人抽取“灵血”以来,她是第一个灵血纯度达到九成的“极品”。长老对她的“根骨”赞赏有加,例行公事地训了一通话之后,终于把她送进了仙山。
云昭把所有的情绪都封存在冰面之下,表现得异常乖巧温顺,像一头最无害的羊。
当天,云昭在几个弟子的“护送”下启程。
仙山悬在九霄云海之上。前往仙山的飞车符文闪烁,穿云破雾。窗外,人间熟悉的城池楼阁渐渐变小,像蚁穴一样,最后被无尽翻滚的云海彻底吞没。飞车内外的时间流速不一样,窗外的云涛翻涌似慢实快,车里的光阴却沉滞如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云昭冷眼看着这一切——这座凌驾于众生之上、靠吸食凡人精血来维持光鲜的仙家胜境,里面到底藏着多少龌龊和虚伪。
进了仙山才知道,这里的等级森严,戒律如铁。云昭刚到,被安置在仙山最底层的“凡斋”。住在这里的都是和她一样,因为灵血纯净、或者身负异宝、或者有点机缘而被选进来的凡人。在凡斋表现好了,才有一线渺茫的机会,破格升到上面那三座峰去。
凡斋往上,就是威震天下的仙山三峰:剑峰,以剑入道,剑气凌霄,锋芒毕露;刀峰,以刀证心,霸烈刚猛,一往无前;最玄妙莫测、也最让人敬畏的,是星海峰,那里的道心千变万化,包罗万象,有人以琴入道,有人以画,有人以弈棋,甚至有人以梦入道,门人很少,但个个神通诡异,实力上限高得难以估量。
三峰峰主座下,原来各有四十八个亲传弟子,是仙山真正的中坚力量。但仙魔大战打得太惨,弟子死了八成。现在的仙山,表面上还是光鲜亮丽,威名赫赫,内里其实已经是人才凋零,青黄不接,元气大伤了——这是谁都看得见的事实。
来接引云昭的,是凡斋的首席弟子。云昭悄悄感知了一下他的气息,不过是引气境三层。这个世界的修仙境界,分为引气、通脉、金丹三大境,每个境又分三层,每一层突破都要耗尽资源和心力,难如登天。一百个人苦修,未必能有一个人晋升一层。当今世上,金丹境以上的,只有三峰峰主和仙山五位常年闭关、不问世事的大宗师。即便如此,其中有两位大宗师,在仙魔大战中得到大造化,飞升入了渊界——那是传说中的飞升秘境,只留下一些传说。
据说剩下的三位大宗师,离那个飘渺的飞升仙境,也只差一线契机。
而这契机,现在看来,越来越血腥,也越来越虚幻了——好像建在无数的枯骨和哀嚎之上。
地棺开启,仙界只能探得几缕魔息逸出,但并不知道,几位大妖的妖身,已经被偷偷运了出去。